辦公室裡只剩下苟利軍和劉明磊兩人。氣氛更加壓抑。
“劉工,有事?”苟利軍掐滅了手中的菸頭,看著面前這個臉色慘白、身體微微發抖的年輕技術員,心中已經猜到了幾分。這個時候主動找上門來的,多半是與地磅事故脫不了干係的人。
劉明磊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視線變得模糊。他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苟利軍面前的瓷磚地上!膝蓋與地面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一跪,把苟利軍嚇了一跳,他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小劉!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有話好好說!”
“苟經理!救救我!求求您救救我啊!”劉明磊再也控制不住,涕淚交加,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您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想坐牢啊!”
他一邊哭訴,一邊用膝蓋向前挪了兩步,幾乎要抱住苟利軍的腿。
苟利軍眉頭緊鎖,心裡五味雜陳。有憤怒,怒其不爭;有無奈,面對這種局面;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他彎下腰,用力想把劉明磊拉起來:“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像什麼樣子!有什麼事,站起來說!”
但劉明磊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上,只是一個勁地哭求:“我不敢起來……苟經理,我完了……地磅……地磅驗收……我收了錢……我簽了字……我不是人……我該死……”
在苟利軍嚴厲而又帶著一絲勸慰的目光下,劉明磊斷斷續續地開始交代:
“是……是李富春主任……他把我叫去,說……說王總(王躍進)那邊已經打點好了……地磅驗收就是走個過場……”
“我……我去了現場,看了地基……混凝土標號肯定不夠……鋼筋也稀疏……我……我提出異議……”
“王躍進他……他塞給我一個信封……說……說是辛苦費……兩千塊……讓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以後少不了我的好處……我……我鬼迷心竅……就……就在驗收單上籤了字……”
“苟經理!我真的不知道地磅會塌啊!我以為……以為最多就是用久了出點小毛病……沒想到……沒想到會出這麼大的事啊!嗚嗚嗚……”
說到最後,劉明磊已是泣不成聲,將那個皺巴巴的、還帶著他體溫的信封掏了出來,顫抖著遞向苟利軍。那兩千塊錢,此刻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手。
苟利軍看著信封,聽著劉明磊的坦白,臉色陰沉得可怕。他接過信封,沒有看裡面的錢,而是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糊塗!混賬!”苟利軍低聲罵道,“兩千塊!就兩千塊!你就把原則、把安全、把自己的前途都賣了?!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這一簽字,差點害死兩條人命!給公司造成多大損失!帶來多壞的影響!”
劉明磊只是伏在地上痛哭,悔恨交加。
發洩完怒火,苟利軍看著腳下這個崩潰的年輕人,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劉明磊的坦白,雖然令人憤怒,但也提供了一個重要的突破口,至少明確了地磅問題中可能存在的腐敗鏈條(李富春、王躍進)。
他沉聲道:“劉明磊,你現在知道錯了,願意主動交代,這算你還有一點清醒!但是,錯了就是錯了,責任你必須承擔!”
聽到“承擔責任”,劉明磊渾身一抖,驚恐地抬起頭。
苟利軍繼續說道:“你現在立刻回去,把你剛才說的,包括時間、地點、人物、具體經過、金額,所有細節,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寫下來!形成書面材料!要實事求是,不準隱瞞,也不準誇大!寫完後,簽字按手印,交到我這裡來!”
“至於後續如何處理……”苟利軍停頓了一下,語氣嚴峻,“我會立即向公司新領導班子和李總(李勁東)彙報。你的問題,最終要由組織、由紀律、甚至由法律來決定!在這期間,你給我待在宿舍,隨時聽候通知!不準外出,不準與無關人員接觸,特別是李富春、王躍進那邊的人!聽明白沒有?!”
“聽……聽明白了!謝謝苟經理!謝謝!”劉明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連連磕頭。
“起來!回去寫材料!”苟利軍厲聲道。
劉明磊這才顫巍巍地爬起來,擦了擦眼淚和鼻涕,踉踉蹌蹌地退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苟利軍疲憊地坐回沙發,點燃了一支菸。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鎖得更緊了。劉明磊的坦白,只是掀開了冰山一角。管莊分公司這潭水,到底有多深?接下來,還會有什麼樣的風暴?他感到肩上的壓力,前所未有地沉重。而劉明磊的命運,也如同風中殘燭,飄搖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