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書記,”孫為民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恭敬和緊張,“剛才有幾個人,以省社科院的名義,來查太平角那塊地的檔案……”
他把情況簡要彙報了一遍,重點強調了對方詢問的精準性——直接點出了“東港置業”和“協議出讓”。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那個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聽不出什麼情緒:“知道了。按既定方案處理。有什麼情況,隨時直接向我彙報。”
“是,是,朱書記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孫為民連聲應道。
掛掉電話,孫為民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珠,長長舒了口氣。他知道,自己剛才彙報的物件,就是這座城市的真正主宰,朱世崇。而“既定方案”,就是那套應對一切可能調查的“防禦體系”,核心就是一個“拖”字訣,用規章制度做盾牌,用時間換空間。
這套方案,據說是在更上面的人的指點下精心設計的,專門用來應付各種巡視、審計、檢查組。其精髓在於,絕不正面衝突,永遠在規則內跟你周旋。你要檔案?可以,我們按程式申請調閱,不過需要時間審批。你要問話?可以,我們積極配合,不過相關負責同志出差/開會/培訓去了,請您稍等幾日。
一句話,讓你所有的拳頭都打在棉花上。
孫為民拿起內線電話,打給了檔案科科長:“老李,把太平角東港置業專案所有相關的檔案,不管是紙質的還是電子的,全部單獨封存起來。沒有我的親筆簽字,任何人不得查閱、影印,更不允許外借!明白嗎?”
他必須把漏洞徹底堵死。朱書記交代的事,不能出半點紕漏。他深知,太平角那塊地,還有那個叫李薇薇的女人,是碰不得的高壓線。誰碰,誰倒黴。
就在孫為民緊張佈防的同時,在泰城的冶金地質局招待所裡,氣氛同樣凝重。
王建軍已經趕回,正向趙東風和核心組員們詳細彙報在島城的遭遇。
“組長,情況很明顯了。”王建軍總結道,“對方已經有了防備。而且反應非常迅速、專業,直接祭出了‘歸檔拖延’這招。我懷疑,我們‘省社科院’的身份,可能根本沒瞞住他們。”
趙東風坐在舊沙發上,手裡把玩著一支菸,卻沒有點燃。他聽著彙報,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思考時最專注的狀態。
“身份暴不暴露,現在不是關鍵。”趙東風終於開口,聲音平穩,“關鍵是,對方的反應,恰恰證明了我們的方向是對的。太平角這塊地,確實有問題,而且是大問題!不然,他們不會如此緊張,如此興師動眾地設定障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這就好比你去敲一扇門,裡面的人不但不開門,反而急急忙忙地搬來櫃子、桌子把門頂住。這說明了什麼?說明屋裡肯定有見不得光的東西!”
這個比喻很形象,大家都笑了起來,氣氛稍微輕鬆了一些。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審計小張問道,“明著查檔案的路被堵死了。”
“明路不通,就走暗路。”趙東風掐滅了手裡的煙,站了起來,走到那張巨大的山東省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島城的位置上。
“他們以為把檔案鎖進保險箱就萬事大吉了?太天真了!”趙東風的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任何交易,只要發生過,就必然留下痕跡。檔案可以歸檔,人可以封口,但資金流動的痕跡呢?土地現狀的改變呢?還有那些被侵害了利益、敢怒不敢言的相關方呢?”
他轉過身,開始下達新的指令:
“第一,建軍,你負責的聯絡匿名舉報人的渠道,要加大力度。對方既然給我們遞了第一封信,說明內部有裂縫。我們要讓這條裂縫變大!想辦法釋放一些訊號,讓知情者知道,我們是動真格的,有能力也有決心查到底!”
“第二,小張,工商查詢那邊,繞過島城本地,直接從國家工商總局的資料庫裡,把東港置業和李薇薇所有關聯企業的老底都給我翻出來!股權結構、法人變更、註冊地址、經營範圍,越細越好!特別是要查清,東港置業在拿到太平角地塊後,股權有沒有發生變更,受讓方那家香港公司到底是什麼來頭!”
“第三,小李,你嘗試從公開的新聞報道、政府公開資訊裡找線索。比如,當年這個‘國際藝術家創意中心’有沒有搞過奠基儀式?有沒有領匯出席講過話?有沒有相關的規劃公示?哪怕找到一張當時的照片,都可能是有用的資訊。”
“第四,”趙東風的目光變得銳利,“我們需要一個內應。一個瞭解當年太平角地塊出讓內情,又對朱世崇等人所作所為不滿的內部人。這個人,可能是被排擠的官員,可能是利益受損的競爭對手,也可能是還有一絲良知未泯的經辦人員。找到這個人,是開啟局面的關鍵!”
任務再次分派下去,巡視組這臺精密的機器,在遭遇第一次阻力後,非但沒有減速,反而以更高的效率運轉起來。明面上的調查暫時受阻,但更多隱蔽的調查線路,如同暗河一般,悄無聲息地向島城這座城市的深處滲透。
趙東風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泰城的夜晚,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樹梢的聲音。但他知道,幾百公里外的島城,此刻定然是另一番景象。有人正在焦灼地佈防,有人正在緊張地觀望,也有人,或許正在黑暗中,期待著他們這把從京城而來的“利劍”,能夠劈開這厚重的迷霧。
“歸檔?”趙東風輕輕哼了一聲,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對手隔空喊話:
“你以為把東西藏起來,我就找不到了?別忘了,我們是幹什麼的。我們就是專門從故紙堆裡,把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一件一件刨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