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穹頂內,那短暫而虛假的寧靜被徹底、粗暴地撕得粉碎。
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隨即被一種低頻的、令人臟腑共振的嗡鳴所取代。原本還算平靜的幽綠色湖水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插入並瘋狂攪動,劇烈地沸騰、翻滾起來!巨大的氣泡破裂,帶起更加濃郁的腐敗腥臭。那個由無數蒼白、腫脹、甚至呈現巨人觀的可怖肢體胡亂縫合而成的怪誕生物,完全掙脫了水體的束縛,將其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身軀暴露在昏綠的光線下。
它沒有傳統意義上的眼睛,整個被稱為“頭部”的巨大器官上,佈滿了數十個不斷開合、翕動的腮裂,每一次開合都發出密集到令人牙酸的“咔噠”聲。這聲音並非雜亂無章,而是帶著某種奇特的、彷彿能穿透顱骨直接作用於神經的詭異頻率,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持續不斷地敲擊在每個人的鼓膜和太陽穴上,引發陣陣強烈的心悸、反胃和頭暈目眩。它龐大的身軀幾乎佔據了小半個湖面,數條難以界定是觸手、殘肢還是某種異化器官的玩意兒,裹挾著粘稠的湖水和滑膩的藻類,毫無規律地瘋狂拍打著水面,激起混濁惡臭的浪花。
“開火!自由射擊!瞄準那些開合的縫隙!”秦風的心臟幾乎跳到嗓子眼,但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嘶聲下令,聲音在巨大的嗡鳴和咔噠聲中顯得異常尖銳。
倖存下來的隊員們強忍著生理和心理的極度不適,各種武器立刻爆發出怒吼,熾熱的能量光束和實體子彈如同暴雨般向湖中那噩夢般的怪物傾瀉而去。然而,效果微乎其微。能量光束打在那蒼白滑膩、佈滿粘液和寄生生物的表皮上,大多隻是閃爍一下便被彈開,或者只留下一條淺顯的、瞬間就被滲出組織液覆蓋的焦痕。實體子彈更是如同射入浸水的厚實橡膠,難以穿透它那充滿積液、腫脹不堪的詭異組織,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後便不知所蹤。
他們的攻擊似乎徹底激怒了這頭縫合怪物。一條最為粗壯、末端膨大形成某種巨大慘白骨質錘頭的肢體猛地從水中揚起,帶起漫天惡臭的水花,以與其笨拙外形不符的速度,裹挾著能將合金砸變形的惡風,狠狠砸向湖邊集結的眾人!
“散開!快散開!”張猛瞳孔驟縮,扛著昏迷不醒的陳陌,憑藉強悍的身體素質和一個極限的側向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雷霆萬鈞的一擊。那巨大的骨錘幾乎是擦著他的戰術揹包砸落,轟然巨響中,泥沙、碎石混合著渾濁的湖水濺起數米高,他們剛才停留的位置瞬間出現一個觸目驚心的淺坑,坑邊緣的裂痕如蛛網般蔓延。
林雪保持著極致的冷靜,狙擊槍口穩穩地追蹤著怪物頭部那些不斷開合的腮裂,那是看似最脆弱的部位。她連續扣動扳機,高爆彈頭精準地射向目標。然而,那些腮裂的開合速度快得驚人,而且其堅韌程度超乎想象,子彈打在上面竟然迸射出一連串耀眼的火星,被硬生生彈開!只在上面留下了幾道白痕。
“弱點不在那裡!或者需要更強的貫穿力!”林雪急促地彙報,聲音依舊穩定,但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雷浩一邊狼狽地躲避著那些胡亂揮舞、力量卻大得嚇人的觸手,一邊拼命操作著臂鎧上的探測器,螢幕上的資料讓他臉色發白:“它的生命訊號極其怪異!不是集中式的能量核心!更像是……更像是整個湖的水生生態系統,都被某種強大的力量扭曲、強行融合成了這個東西!它的核心可能藏在身體內部最深處,或者根本就是分散在整個軀體乃至湖水中的!常規手段很難致命!”
物理攻擊效果甚微,寶貴的彈藥卻在飛速消耗。絕望的情緒開始蔓延。就在這時,一名叫小趙的隊員因為地面溼滑,躲閃時慢了半拍,一條滑膩異常、佈滿吸盤的觸手如同毒蛇般倏地捲住了他的腳踝,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力量猛地傳來,將他狠狠拖向渾濁的湖水中!
“小趙!”旁邊一名叫老王的火力手目眥欲裂,狂吼著調轉重機槍槍口,對著那根觸手根部瘋狂掃射。子彈撕開表面的粘液和組織,打得汁液飛濺,但那觸手彷彿沒有痛覺,依舊死死纏繞,拖拽的速度絲毫未減。小趙驚恐地大叫,雙手徒勞地在溼滑的岸邊抓撓,留下幾道深深的指痕,隨即整個人便被拖入了那翻滾著、冒著氣泡的幽綠湖水中。他的慘叫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幾個渾濁巨大的氣泡咕嘟著浮起、破裂。
又一名戰友以這種殘酷的方式犧牲!冰冷的現實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讓他們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不能硬拼!撤!全員撤回維修通道!”秦風雙眼血紅,但理智尚存,他知道繼續留在這開闊地帶與這個怪物纏鬥,只會被它徹底耗死,甚至全軍覆沒。
隊伍邊打邊退,艱難地向那條狹窄的維修通道口撤離。
張猛揹著陳陌,行動極為不便。一條相對纖細卻異常靈活的觸手如同鞭子般,悄無聲息地從側面死角橫掃而來,直取他的頭部!眼看就要被擊中,千鈞一髮之際,原本深度昏迷的陳陌忽然極其輕微地哼了一聲,身體無意識地微微一顫,那隻沒有受傷、搭在張猛肩上的手臂,彷彿被戰鬥本能所驅動,極其自然而又精準地一搭、一引,做了一個精簡到極致、卻蘊含著高深力學原理的化勁動作。動作幅度雖小,產生的巧勁卻恰到好處地將觸手那恐怖的衝擊力帶偏了寸許!
那致命的觸手幾乎是擦著張猛的頭盔和裝甲劃過,帶起的惡風讓他頭皮發麻!
張猛驚出一身冷汗,抓住這瞬息的機會,低吼一聲,爆發出全部力量,連滾帶爬地向後猛撤了幾步,終於退入了相對狹窄的通道口。“隊長!你醒了?”他急切地低呼。但陳陌依舊雙目緊閉,面色潮紅,呼吸急促,剛才那神乎其神的一下,似乎只是身體在感知到極度危險時,超越意識的本能反應。
“他的潛意識還在戰鬥!”艾蓮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更深的憂慮,“他體內兩股能量的衝突還未平息,但他似乎在嘗試用自身的武道意識去調和引導!但這太艱難了,遠遠不夠!”
隊伍終於全部退入了狹窄冰冷的維修通道。那湖中的縫合怪物似乎無法離開水體,或者說它的主體活動範圍受到了限制,但它並未放棄,而是在湖邊更加憤怒地揮舞著所有肢體,瘋狂抽打著湖岸和通道口附近的牆壁,發出震耳欲聾的砰砰巨響。同時,那密集的“咔噠”聲頻率再次拔高,變得更加尖銳刺耳,震得整個通道壁都在嗡嗡作響,灰塵簌簌落下。
暫時安全了,但危機遠未解除。他們被徹底困在了這條通道里,前方是未知的、很可能還有花旗伏兵的黑暗路徑,後方是狂暴可怕的湖怪堵路。
“檢查傷亡,清點彈藥,彙報情況。”秦風背靠著冰冷的金屬壁,聲音裡充滿了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沙啞。又一名隊員犧牲,彈藥儲備已降至危險線,隊長昏迷不醒,前路未卜,形勢惡劣到了極點。
隊員們沉默地執行命令,氣氛壓抑得如同實質,混合著汗味、血腥味和外面傳來的惡臭,幾乎讓人窒息。通道內只剩下粗重壓抑的呼吸聲、裝備輕微的碰撞聲,以及通道外那怪物製造的、持續不斷的恐怖噪音。
張猛小心地將陳陌放平,讓他靠坐在牆邊,拿出最後一點乾淨的急救紗布,蘸著隨身水壺裡本就不多的飲用水,繼續給他擦拭滾燙的額頭和脖頸。陳陌的身體依舊燙得嚇人,但仔細看去,臉色似乎不像剛才那樣赤紅得如同燃燒,呼吸雖然微弱,卻也稍微平穩了一些,不再那麼紊亂。
“艾博士,隊長他……剛才那是?”張猛忍不住透過內部頻道低聲詢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和困惑。
艾蓮的聲音同樣疲憊,但帶著科研人員特有的專注和分析欲:“資料洪流的衝擊最猛烈的階段似乎暫時過去了。他心口的晶體似乎在自發地、被動地梳理和壓縮那些龐雜的資訊流,這個過程產生了巨大的熱量和能量消耗,幾乎榨乾了他。他現在處於一種極度虛弱的狀態,但生命本源奇蹟般地被晶體穩住了,沒有崩潰。他現在急需能量補充,需要時間恢復,最重要的是……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穩定的環境,讓他潛意識裡的‘戰鬥本能’和‘武道意識’能夠不受干擾地完成這個兇險的梳理過程。”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驚歎:“剛才他無意識使出的那一下,運用的發力技巧和時機把握都精妙到了巔峰,幾乎是他全盛時期對自身力量完美掌控的水平。這說明他最核心的‘戰鬥本能’和經過千錘百煉的‘武道意識’並未被沖垮,甚至可能因為這次極端的資訊衝擊和之前的生死歷練,被磨礪得更加純粹和敏銳。這或許是眼下唯一的好訊息。”
但這微小的好訊息,在目前彈盡糧絕、強敵環伺的絕境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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