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情俠錄》第1章 孤斷崖藏滅門恨,蘇靈隱崖苦修兩儀(1)

作者:清秋狂歌·2個月前

祁連山的風,呼嘯著席捲過連綿的群山,可一到孤斷崖跟前,那股子蠻橫勁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能灰溜溜地繞著走,彷彿這懸崖是連風都要敬畏三分的絕地。

四面皆是千丈絕壁,陡峭得如同被巨斧劈開,直直地插入翻湧的雲海之中,將崖頂隔絕成一方孤懸於世的方寸之地。這崖頂攏共也就半畝地大小,逼仄得可憐,除了兩間歪歪扭扭、彷彿隨時會被山風吹倒的石屋,就只剩下幾棵從巖縫裡掙扎著長出來的歪脖子松樹,枝葉稀疏,連只山雀都懶得在此落腳歇息。江湖上流傳甚廣的說法是,這孤斷崖就是老天爺親手鑿出來的天然囚籠,除了真正長著翅膀的飛鳥,任你武功再高,也休想輕易上來。此刻,蘇靈正蹲在一棵松樹下,有一口沒一口地啃著手裡半塊硬邦邦、能硌掉牙的麥餅,心裡對江湖上的這個說法,可謂是深以為然。

“又偷懶。”

身後驀然傳來老爺子那熟悉而嚴厲的聲音。蘇靈脖子下意識地一縮,做賊心虛般趕緊把剩下的麥餅往懷裡胡亂一塞,三兩下用手背抹乾淨嘴角的餅渣,慌忙站起身,擺出兩儀掌的起手式。蘇蒼拄著一根磨得油光發亮的老藤杖,步履沉穩地走過來,花白的鬍子上還沾著清晨未乾的露水,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寒夜裡的星辰,銳利的目光在蘇靈擺好的架勢上只一掃,便抬手用藤杖不輕不重地敲了敲他的膝蓋。

“膝蓋彎得那麼狠,你這是蹲茅房呢?咱們蘇家的兩儀掌,講究的是陰陽調和、身法中正。下盤要穩是沒錯,可你看看你,僵得跟塊夯實的石頭似的,敵人要是一掌打過來,你怕是連轉圜躲閃的餘地都沒有。”

蘇靈撇了撇嘴,趁著爺爺不注意,偷偷把膝蓋的彎曲角度調整得稍微直了一些,嘴裡小聲嘟囔著:“爺爺,咱們爺孫倆都在這囚籠一樣的崖頂上蹲了整整八年了,連個敵人的影子都沒瞧見過,練得那麼一絲不苟、標準規範,到底是給誰看啊?再說了,這鬼地方除了咱們倆,就剩下滿山亂竄的山耗子和偶爾蹦出來的野兔子,它們又不會跟咱們對打掌法。”

蘇蒼的臉頓時沉了下來,手中的老藤杖往地上重重一頓,震得周圍的小碎石都跟著蹦跳了幾下,聲音也陡然提高了:“給誰看?給你爹看!給你娘看!給咱們蘇家那十七口慘死的冤魂看!”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重重砸在蘇靈心頭。他立刻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下去,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粗糙的衣角,再也不敢頂嘴了。八年前那場慘禍,具體的細節他已經記不太真切了,只依稀殘留著漫天火光的灼熱記憶,還有爺爺那雙粗糙的大手緊緊捂著他的嘴,揹著他,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發了瘋似的奔跑,跑了三天三夜,最後才千辛萬苦爬上了這鳥不拉屎的孤斷崖。後來,他慢慢長大,才從爺爺口中知道,蘇家滿門十七口人,除了僥倖逃出的他和爺爺,全都死在了兇名赫赫的黑風四煞手裡。

玄絲道那柄神出鬼沒的軟劍,毒戟厲那對淬著劇毒的子母戟,還有那對形影不離、心思詭譎的雙胞胎兄弟——陰陽雙判吳川和吳嶽。這八個字,連同它們所代表的那四個惡魔,蘇蒼每天都要在蘇靈耳邊唸叨上至少三遍,比廟裡的和尚唸經還要準時,還要刻骨銘心。

“我知道了,爺爺。”蘇靈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酸楚,重新紮穩了馬步,眼神也變得堅定了一些,“我一定好好練功,等我把功夫練成了,就下山去,把那四個壞蛋揍得滿地找牙,給爹孃,給咱們蘇家報仇雪恨!”

“就憑你現在這點微末的火候,還想揍得人家滿地找牙?”蘇蒼哼了一聲,語氣雖然依舊帶著責備,卻不由自主地軟和了些。他伸手從懷裡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小包,塞到蘇靈手裡,“先把這餅吃完吧,練了一上午,別餓壞了身子。等將來大仇得報,爺爺一定帶你去隴西城裡,吃最地道的羊肉泡饃,就著糖蒜,管夠,讓你吃個痛快。”

蘇靈眼睛頓時一亮,接過那還帶著爺爺體溫的油紙包,開啟一看,裡面是一塊烤得焦黃噴香的山兔肉。他就知道,爺爺嘴上雖然總是兇巴巴的,心裡頭最疼的還是他。爺孫倆並肩坐在冰涼的大石頭上,就著凜冽卻清新的山風,分食著那塊兔肉。蘇靈一邊吃得滿嘴油光,一邊含含糊糊地說:“爺爺,你說那黑風四煞,是不是早就把咱們給忘了?這都過去八年了,他們也沒找上來,說不定……說不定咱們一輩子都不用下山了,就在這山上開點荒地,種點莊稼,自給自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其實也挺好。”

蘇蒼聞言,沉默了好一會兒,目光投向崖下那無邊無際、翻湧不息的雲海,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孩子,邪祟是不會自己消失的。你越是躲著他們,他們只會越發猖狂,到那時,山下的無辜百姓就要遭殃了。咱們蘇家祖傳的兩儀掌,從來就不是用來躲避災禍的。”

蘇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啃完最後一點兔肉,意猶未盡地抹了抹嘴,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塵土,又繼續專心練起掌法。這套《兩儀乾坤三十六掌》,他已經反反覆覆練了足足八年,每一個招式都早已爛熟於心,可蘇蒼總說他掌法中少了點最關鍵的“氣”,陰陽之力調和得不到位,打出來的掌法看似綿密,實則軟綿綿的缺乏勁道,不像禦敵的武功,倒像是廚房裡揉麵團。蘇靈自己私下裡倒覺得挺滿意,至少用這掌法打那些偷糧食的山耗子,那是一準一個,從未失手。

崖頂的日頭慢悠悠地往西邊天際挪移,蘇靈練得渾身熱氣蒸騰,額頭上掛滿了汗珠,正想停下來喘口氣、歇息片刻,耳朵裡忽然捕捉到崖邊方向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碎石滾落聲,窸窣一下,輕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起初還以為是哪隻調皮的山狸子路過,轉頭剛想喊爺爺過來看看,卻瞥見蘇蒼的臉色在瞬間驟然劇變,凝重得如同結了寒冰。老爺子一把將他拽到身後,用自己並不算寬闊的身軀牢牢擋住,同時將那根老藤杖橫在身前,一雙銳眼死死盯住崖口亂石樹叢的方向,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警惕。

“誰在那裡?”蘇蒼的聲音低沉嘶啞,像是從冰窟窿裡撈出來的一樣,淬著刺骨的寒意。

崖口那叢在風中微微搖曳的亂樹後,傳來了幾聲低低的笑,那笑聲陰惻惻的,飄忽不定,活像是夜貓子瘮人的啼叫。緊接著,四個人影不緊不慢地從樹叢陰影裡走了出來。為首的是個穿著陳舊灰袍的道士,面容瘦削,手裡正漫不經心地捏著一柄細長柔軟的劍,劍鞘如同腰帶般纏在腰間,正是那以軟劍詭譎著稱的玄絲道。他旁邊站著一個面如鍋底的黑臉彪形大漢,肩膀上扛著一對烏沉沉、一看就分量不輕的子母短戟,那戟尖在崖頂的天光下,竟反射出藍汪汪的詭異光澤,不用多想也知道必定淬了見血封喉的劇毒,此人便是毒戟厲。最後面,則跟著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矮胖男子,都穿著毫不起眼的黑布短打,臉上各自帶著一道猙獰的刀疤,一個在左臉,一個在右臉,如同對稱的標記,正是那行事狠辣、形影不離的陰陽雙判——吳川與吳嶽。

“蘇蒼老兒,整整八年不見了,別來無恙啊。”玄絲道用指尖捻動著那柄柔韌的軟劍,慢悠悠地往前踱了兩步,皮笑肉不笑地開口道,“我們兄弟四個可是找了你足足八年,踏遍了江湖角落,沒想到你竟然能躲到這麼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來,可真夠能藏的。”

那黑臉大漢毒戟厲似乎耐心更差,不耐煩地將手中那對沉重的子母戟往地上一砸,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小小的崖頂地面都似乎晃了晃,他聲如洪鐘地吼道:“少跟他在這兒廢話!當年這老匹夫毀了咱們苦心經營的三堂口,這血海深仇……”“今日咱們便將往昔恩怨與眼下新仇一併清算個乾淨!”吳川緊接著揚聲附和道:“說得對!先解決了那老的,再收拾那小的,一個都別想逃!”吳嶽在一旁冷冷補上一句,語氣森然:“正該斬草除根,永絕後患。事成之後,賞金自然加倍奉上,諸位可別手軟。”

這兩人一唱一和,言語間盡是殺氣與譏諷,宛如在街邊搭臺唱戲說相聲一般,配合得默契十足。蘇靈聽得怒火中燒,氣得渾身發顫,拳頭攥得死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卻被身旁的蘇蒼伸出大手,穩穩按住了肩頭,一股沉厚的內力透來,示意他不可妄動。

蘇蒼心中卻是猛地一沉,彷彿壓上了一塊巨石。他深知這場劫難遲早會來,只是未曾料到,昔日的仇敵“四煞”武功竟精進至此。尤其是那玄絲道,氣息綿長內斂,含而不露,顯然這八年來未曾有一日懈怠,苦功下了十足。反觀自己,年近六旬,氣血早已不如壯年時旺盛,內力更非巔峰可比,如今單對單應付一人已感吃力,何況對方是四人聯手?眼下唯一的生機,或許就是拼死創造機會,將身邊的靈兒送離這絕境。

他強壓心緒,沉聲開口,聲音渾厚卻帶著凝重:“你們……究竟是如何尋到此地的?”問話之間,體內真氣已悄然運轉,暗暗蓄力。

“呵呵,這世上哪有什麼真正的秘密?只要有心,總能找到蛛絲馬跡。”玄絲道聞言輕笑,語氣悠然,“我們逮住了當年曾給你們偷偷送過糧的那個老獵戶,略施手段,‘請’他回憶了三天三夜。總算,他熬不住,吐出了通往這孤斷崖的一條隱秘小徑。說來也巧,那小路就在山崖背後,雖然崎嶇險峻了些,但總比正面攀爬那千丈光滑絕壁要容易得多。”

蘇蒼聽罷,心頭驟然緊縮。獵戶老王,是他與外界保持聯絡、獲取補給的最後一條線,每隔半年才冒險上山一次,行事向來隱秘。沒想到,終究還是被這群煞星順藤摸瓜找到了這裡。一絲愧疚與寒意掠過心頭。

“所有恩怨皆繫於我一身,與這孩子無關。”蘇蒼的聲音愈發低沉,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放他離開,我這條老命,任由你們處置。”

“爺爺!不可!”蘇靈聞言大急,失聲喊道。

“喲?堂堂蘇老前輩,如今也學會討價還價了?”毒戟厲聞言放聲狂笑,笑聲中滿是譏誚與殘忍,“可惜啊,太遲了!今日你們爺孫二人,註定要一同葬身於此,誰也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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