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霞鎮的天空,原本被一層厚重如鉛的沉沉黑霧所籠罩,街巷之間一片死寂,唯有肅殺的風聲穿行而過,整座城鎮彷彿被枯影閣那冰冷無情的鐵律緊緊鎖住,密不透風,令人窒息。八大關卡的哨卒目光如鷹隼般死死盯著每一個往來的路人,喬裝成商販的暗線悄然潛伏在街角巷尾,而望江樓內,三百名枯影閣的精銳弟子早已蓄勢待發,只需半點異動,便能瞬間掀起一場腥風血雨。然而,這份令人心悸的死寂,終究未能持續太久,便被一道驟然升起的沖天濃煙徹底撕裂、粉碎。
鎮東方向,毫無徵兆地爆發出“轟隆”一聲沉悶巨響,緊隨其後的,是滾滾濃煙如同掙脫束縛的墨色巨龍,破壁沖天,直上雲霄,將半邊天際都染成了一片渾濁的暗沉。乾燥的秋風席捲而過,帶起無數飛濺的火星,這些火星落在連成一片的木結構房屋與糧倉之上,瞬間點燃了熊熊烈焰。火舌瘋狂竄起數丈之高,貪婪地舔舐著木質的樑柱,噼啪作響的燃燒聲連綿不絕,即便隔著半座鎮子的距離,也清晰可聞。
這正是喬峰率領一眾丐幫弟子發動的突襲。丐幫眾人常年混跡於市井之中,對於此類擾亂敵方、製造破綻的行動早已駕輕就熟,他們甚至無需動用明火炸藥,只是巧妙地藉助秋日乾燥的天氣,以引火的乾草、油脂作為媒介,讓火勢起得既迅猛又刁鑽,轉眼之間便吞沒了鎮東那片規模最大的連片糧倉。濃煙滾滾,遮天蔽日,沖天的火光將整條街巷映照得一片通紅,原本井然有序、戒備森嚴的鎮東防線,瞬間陷入混亂,如同一鍋沸騰的粥。
“走水了!糧倉燒起來了!”
“快救火!再不救,全鎮的糧食儲備都要燒光了!”
鎮上的百姓驚慌失措,四散奔逃,哭喊聲、呼救聲、房屋在火焰中坍塌的轟鳴聲混雜在一起,如同決堤的洪水,徹底沖垮了枯影閣精心佈下的森嚴秩序。原本駐守在鎮東各關卡、各司其職的枯影閣弟子們頓時陣腳大亂,一個個面色慘白,再也顧不上去盤查路人、堅守自己的崗位。
在望江樓的中樞指揮之地,留守值守的枯影閣小頭領登高遠眺,望見那漫天席捲的火光,嚇得頭皮陣陣發麻。糧倉乃是紫霞鎮軍需糧草的核心所在,一旦徹底焚燬,不僅會導致鎮內守軍糧草斷絕,就連後續圍堵搜捕的一切部署也將全盤癱瘓,這其中的重大責任,絕非他一個小小的頭領所能承擔。
“所有人聽令!立刻馳援鎮東!快!全力救火,設立防線,絕不允許火勢蔓延,也絕不許任何人趁亂作祟!”
命令一下,原本鎮守著全鎮各處要道、隨時待命出擊的枯影閣主力精銳,立刻調轉方向,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朝著鎮東糧倉的位置狂奔而去。密密麻麻的黑衣弟子踏過街巷的青磚,兵刃碰撞之聲鏗鏘作響,紛亂的腳步聲震天動地,那張原本密不透風的封鎖大網,瞬間被撕開了一道巨大而致命的破綻。
鎮西防線,驟然變得空虛無比。
這轉瞬即逝的絕佳戰機,恰好落入了兩道一直潛伏在暗處的人影眼中。在鎮西郊外一處荒草叢生的暗道入口,兩道身影正緊貼著冰涼的石壁,屏息凝神,斂氣藏形,正是一路小心翼翼潛行而來的薛冰與阿飛。
暗道之內潮溼而陰冷,石壁上遍佈滑膩的青苔,渾濁的泥水早已沾溼了他們的衣襬,環境憋屈又悶濁。薛冰縮著身子,踮著腳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全程緊緊捂著口鼻,活脫脫一副正在遭罪的狼狽模樣,心底忍不住暗自吐槽:先前陸小鳳的這番安排,果然“靠譜”得很,屬實是把“接地氣”這三個字貫徹到了極致。
她側過頭,看向身旁始終沉默的阿飛,忍不住壓低聲音打趣道:“你看看你,不愧是江湖上公認的第一潛行高手,連鑽這種下水道都能保持身姿挺拔、面不改色,簡直跟逛自家後花園一樣從容。我可就慘了,這一身好衣服算是徹底報廢了,回頭要是找不回我師姐、破不了眼前這個局,我第一個就去找陸小鳳算賬。”
阿飛素來寡言少語,性情冷冽,聞言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聲線依舊清冷平靜,不起波瀾:“少說話,多觀察。言語雜亂容易暴露行跡。機會,就要來了。”
話音剛落,上方暗道出口的石板外,便傳來一陣急促而紛亂的腳步聲,無數人影正狂奔而過,聽那動靜,正是被緊急調往鎮東馳援的枯影閣弟子。原本時刻緊繃、令人壓抑的鎮西守備氣息,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消散,周遭環境徹底陷入一種空曠的死寂之中。
時機,已然成熟。
阿飛不再有絲毫遲疑,抬手輕輕推向暗道出口那塊作為偽裝的石板,他的動作輕緩而精準,沒有發出半分多餘的聲響。二人隨即抓住空隙,閃身而出,輕盈地落在鎮西一條無人的僻靜小巷中。巷內落葉堆積,空無一人,往日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線、固定崗哨計程車卒,此刻已然被盡數調離,空蕩蕩的街巷透著一股大戰前夕般的詭異安靜。
薛冰站直身子,拍了拍滿身的塵土與泥點,隨即抬手凝神,將紫衣門獨有的敏銳感知力盡數鋪展開來,仔細探查著周圍的動靜。片刻之後,她眼神驟然一凝,壓低聲音迅速說道:“前方大約三十步,悅來客棧方向,有微弱的紫衣門內力氣息殘留,其中還夾雜著打鬥過後未能散盡的凌厲戾氣,那確實是我師姐的蹤跡無疑!客棧裡面,不久前定然有人交過手!”
無需任何多餘的言語叮囑,二人之間早已默契十足。他們對視一眼,身形隨即一晃,如同鬼魅般貼著牆根的陰影飛速掠出。不過是轉瞬之間,便已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那座名為“悅來客棧”的建築門外。
這座悅來客棧,本是鎮西唯一一家供往來商旅落腳的老店,平日裡本該是人聲鼎沸、絡繹不絕,此刻卻顯得大門緊閉,門庭異常冷清,唯有從那緊閉的門窗縫隙之中,隱隱約約透出幾分……兵刃交擊的脆響連綿不絕,金屬碰撞間迸發出刺耳的銳鳴,其間還夾雜著陣陣壓抑而粗重的喘息聲,每一口氣息都彷彿在生死邊緣掙扎,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十足兇險。
阿飛神色冷峻,迅速抬手向身後的薛冰做了一個明確的手勢,示意她暫且原地待命,切勿輕舉妄動。他自己則深吸一口氣,身形陡然一晃,如同夜色中的鬼魅般輕盈無聲,緊貼著冰冷粗糙的牆角陰影,迅疾地掠至那扇緊閉的窗欞之下。他屏住呼吸,伸出修長的手指,用指尖極其輕微地挑開窗紙上的一絲縫隙,凝神向內窺探。二樓客房之內的激烈戰況,頓時清晰地映入眼簾,危急情勢,可謂一目瞭然。
只見客房中央,一道身著紫色衣衫的身影正步步踉蹌後退,她身上的衣物已有多處破損,裂開的布帛下隱約可見傷痕,袖口更是被暗紅的鮮血浸染,原本梳理整齊的髮絲此刻凌亂不堪,幾縷沾著汗與血的髮絲貼在蒼白的臉頰旁,顯得狼狽萬分。然而,即便如此,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身姿挺拔如松,眼神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絕不肯向敵人屈膝示弱半分。此人正是他們多日來苦苦尋覓的目標——紫衣門的首徒,華紫霞。
此刻的她,已然身陷絕境,岌岌可危。五名身著統一黑色勁裝的枯影閣頂尖高手,彼此間配合默契,呈嚴密的合圍之勢,將她死死地困在客房中央這方寸之地。他們手中五柄長刀寒芒凜冽,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致命的幽光,招招狠辣,式式奪命,劈、刺、砍、挑皆是直取要害的殺招,沒有半分留手或遲疑。凌厲的刀風呼嘯縱橫,將客房內四周的桌椅板凳盡數劈斬得粉碎,木屑與瓷片紛飛四濺,滿地狼藉,景象慘烈。
華紫霞本就身中奇毒“忘憂草”,體內氣血執行不暢,真氣滯澀,心神更是時不時陷入恍惚渙散之境。加之連日來不斷逃亡,身心俱已疲憊到了極點,體力早已嚴重透支。此刻面對五名高手的圍攻,她每一步都邁得異常艱難,只能憑藉殘存的意志和本能勉強格擋、閃避那如同狂風暴雨般的攻擊,根本尋不到絲毫反擊的間隙與氣力。她的肩頭、小臂等處,早已增添了數道深淺不一的傷口,皮肉翻卷,鮮血不斷滲出,將那一身紫衣浸染得更加深沉,斑斑血跡觸目驚心。
“華紫霞,別再負隅頑抗了,束手就擒吧!”為首的那名黑衣頭領面色陰鷙如鷹隼,眼中兇光畢露,手中長刀挾帶著凌厲風聲橫劈而出,戾氣滔天,“梅閣主早已有令,只要你肯乖乖交出陰令殘片,尚可留你一具全屍。若再冥頑不靈,負隅頑抗,今日便叫你碎屍萬段,死無葬身之地!”
華紫霞咬緊牙關,強忍著周身劇痛與陣陣眩暈,硬生生撐住自己那搖搖欲墜的身子。她眼底深處,滿是倔強與刻骨的恨意,聲音雖然因力竭而微弱,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梅枯影那奸賊,弒殺恩主、背叛師門,更屠戮我眾多同門手足,其罪行罄竹難書,惡貫滿盈!我紫衣門子弟,世代忠烈,唯有站著死,絕無跪著生!寧死不降,何懼一死!”
“冥頑不靈!自尋死路!殺!”黑衣頭領眼神驟然一狠,殺機迸現。隨著他一聲令下,五名黑衣人同時催動內力,周身氣勢暴漲,手中刀勢瞬間變得更加迅猛狂暴,如同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刀網,從四面八方合圍絞殺而來,徹底封死了華紫霞所有可能閃避或後退的路徑,誓要將其立斃當場。
窗外,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阿飛,知道時機已到,再也無需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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