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暮春,雲夢澤的水汽裹著滿岸楊花,飄得人鼻尖發癢。官道上一行十數人正緩轡而行,為首是個青衫女子,腰懸一柄寸許長的小玉刀,那玉刀通體剔透,在暮春的微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刀柄處雕著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與她鬢邊彆著的那朵半開水蓮相映成趣。她正是蘇靈,眉目清冷,眸光流轉間卻自有幾分洞察世事的通透。她身側的大漢濃眉闊面,一身粗布丐幫裝束雖顯破舊,卻漿洗得乾淨,肩頭那根打狗棒油光鋥亮,顯然常年摩挲,走路時虎虎生風,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正是丐幫幫主喬峰。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丐幫弟子,雖風塵僕僕,但個個眼神銳利,顯是幫中精銳。
“我說蘇姑娘,你這腳程也太慢了。”喬峰勒住馬韁繩,嗓門洪亮如鍾,震得道旁枝葉輕顫,驚飛了枝頭幾隻正啄食的麻雀,“再磨蹭下去,百花塢的刀籌都要被人搶光了。那刀會可是十年一度,天下使刀的好手齊聚,去得晚了,別說爭籌,怕是連熱鬧都瞧不上熱乎的。”
蘇靈斜睨他一眼,指尖輕彈衣襟上沾染的楊花,動作閒適,彷彿這趕路之事與她毫不相干:“喬幫主急什麼?刀籌又不是肉包子,去晚了也不會被搶光。那百花塢既敢廣發英雄帖,自然備足了章程,豈會因你我早到片刻晚到須臾就亂了套?倒是你手下這幾個兄弟,”她說著,目光向後微微一掃,“臉都白了,氣息也浮了,再這般催命似的趕下去,怕是要把昨天的乾糧都顛出來,屆時到了地頭,哪還有力氣看什麼刀譜,比什麼拳腳?”
身後幾個丐幫弟子聞言,連忙挺直腰板,強打精神,心裡卻把自家幫主暗暗吐槽了八百遍——天不亮就被喊起來趕路,馬不停蹄跑了三個時辰,水米未進,換誰誰不暈?只是礙於幫主威嚴,不敢說出口罷了。喬峰老臉一紅,撓了撓他那頭亂髮,嘿嘿笑道:“這不是……這不是聽說有軒轅破風刀的殘譜嘛!江湖上失傳多少年了,都說那刀法霸道絕倫,有開山裂石之威,咱不得趕緊去開開眼,見識見識先人風采?”
“開眼是小,你怕是想跟人比劃兩拳,試試那殘譜上的功夫是真是假吧。”蘇靈輕笑一聲,那笑聲清越,卻未達眼底。她目光悠悠掃過遠處山坳裡飄來的淡霧,那霧氣絲絲縷縷,纏繞林間,顏色卻透著幾分不尋常的灰暗。她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鼻翼輕輕翕動。那霧色發灰,帶著股若有若無的甜腥氣,初聞似有花香,細品卻令人隱隱作嘔。這氣味,與她早年見過的空煙幻劍路數催生的迷煙同源,都是惑人心智、亂人內息的把戲,可眼前這霧,卻又陰邪得多,甜腥底下彷彿還混著一絲鐵鏽般的味道,像是……沾了血的味道,在暮春溼潤的空氣裡緩緩瀰漫開來。
一行人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日頭漸高,官道旁出現個破舊茶攤。棚子歪歪扭扭的,幾根竹竿撐著茅草頂,在微風裡吱呀作響。老闆是個乾瘦的老頭,背脊佝僂,臉上皺紋深如溝壑,正哆哆嗦嗦用一塊辨不出顏色的抹布擦著油膩的桌子。喬峰一擺手,聲如洪鐘:“都歇會兒,喝碗茶潤潤嗓子再走。前頭路還長,不差這一時半刻。”
眾人剛圍著兩張破桌子坐下,茶還沒從老頭顫巍巍的手裡端上來,鄰桌兩個紫衣刀客就高聲吵了起來。兩人都是江湖打扮,腰佩長刀,風塵僕僕,顯然也是奔著刀會來的。不知為何,為了一句“誰的刀更快”這等江湖常見的口角,竟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越說越激動,拍得那本就搖晃的桌子哐哐作響,引得茶攤上其他幾桌客人紛紛側目。蘇靈端著粗陶茶碗,低頭抿了一口那渾濁的茶水,目光卻似無意般掠過那兩人。她餘光瞥見,兩人因激動而漲紅的脖頸皮膚下,隱隱泛出幾縷不正常的淡紅痕跡,那痕跡極細,如同蛛網,又像是有什麼活物在皮下游走攢動,詭異莫名。
下一秒,毫無徵兆地,激烈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彷彿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兩個刀客猛地僵住,所有動作瞬間凝固。他們臉上的怒容還未褪去,眼神卻驟然渙散。緊接著,兩人胸口的紫色衣襟處,慢慢洇開一片深色的溼痕,那溼痕迅速擴大,血色滲透布料,顯得刺目。更詭異的是,那血色之上,憑空浮現出一道筆直而纖細的淡紅色刀痕,宛如用硃砂細細描畫上去的一般,精準地橫亙在心口位置。兩人連一聲慘叫或悶哼都沒能發出來,就那樣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撲通”、“撲通”兩聲,重重砸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圓,瞳孔裡還殘留著未散的怒火與驚愕,已然氣絕身亡。
茶攤老闆“媽呀”一聲尖叫,手中茶壺“啪嚓”摔在地上,熱水四濺,他整個人癱坐下去,嚇得魂飛魄散。丐幫弟子們反應極快,“唰”地一聲齊齊站起身,手瞬間都按在了隨身刀劍的柄上,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氣氛驟然緊繃。喬峰眉頭擰成疙瘩,臉色沉了下來,剛要起身去檢視那兩具蹊蹺的屍體,就聽“哐當”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茶攤那本就搖搖欲墜的茅草棚子,被人從外面一腳狠狠踹塌了半邊!茅草竹竿嘩啦啦垮塌下來,塵土飛揚。
“刺客!藏在哪了?!給老子滾出來!”
來人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身高九尺有餘,膀大腰圓,像座鐵塔,背後斜插著一柄寒光閃閃的九環大刀,每走一步,刀背上九個銅環便相互撞擊,發出“叮叮噹噹”的刺耳響聲,聲勢駭人。正是江湖上號稱“霸刀”的厲九,據說他那柄刀重逾百斤,砍過山崩過嶺,殺人從來只需一刀,兇名赫赫。厲九豹眼圓睜,掃了一圈狼藉的茶攤和地上屍體,目光如電,最後死死盯住了茶攤角落裡縮著的那個殘翁——那老頭瞎了一隻眼,用塊黑布蒙著,另一條腿也瘸了,此刻正抱著腦袋,渾身抖如篩糠,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肯定是你這老東西搞的鬼!”厲九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一伸,帶著勁風就要去抓殘翁那破舊的衣領,聲若炸雷,“血痕暗殺術,老子早就聽說過,專搞這些陰溝裡的勾當!說,是不是你下的手?!”
喬峰見狀,濃眉一豎,剛要開口阻攔,就見眼前青影一閃,快得如同鬼魅。蘇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厲九面前,恰好隔在他與那殘翁之間。她甚至沒有拔刀,只是伸出纖白的手指,輕飄飄地往厲九那粗壯的手腕上一搭。厲九隻覺得一股陰柔卻沛然難御的勁力順著腕脈撞了過來,整條胳膊瞬間痠麻無力,凝聚的剛猛力道如同泥牛入海,被卸得乾乾淨淨,那抓向殘翁的一爪,竟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霸刀好大的威風。”蘇靈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戲謔,她收回手指,彷彿只是拂去一片塵埃,“光天化日,眾目睽睽,欺負一個瞎眼瘸腿、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家,算什麼本事?若他真是那神出鬼沒的血痕刺客,以方才殺那兩人的手段,你現在站著的,恐怕已經是一具說不出話的屍體了。”
“你算哪根蔥?敢管老子的事!”厲九勃然大怒,他橫行江湖多年,何曾受過這等輕慢,尤其對方還是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女子。他猛地抽回手,反手就拔出身後的九環大刀,刀光如匹練,帶著“嗚嗚”破風聲,毫不留情地朝著蘇靈頭頂力劈而下,“老子看你是活膩了,連你一起砍了!”
刀風凜冽,掃得棚子殘餘的碎木茅草亂飛,靠近些的丐幫弟子衣袂都被勁風帶起,不由得屏住呼吸,為蘇靈捏了把冷汗。卻見蘇靈依舊站在原地,不閃不避,面對那當頭劈下的巨刃,只是指尖悄然凝出兩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煙氣。她身形極其微妙地一晃,在場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原地竟同時出現了三四道蘇靈的青色幻影,虛實難辨,將厲九圍在中間。厲九那氣勢洶洶的一刀全力劈下,卻只斬中一道迅速消散的虛影,刀勢落空,重重砍在地上,濺起一蓬泥土。
他還沒從這詭異身法中反應過來,握刀的手腕處便傳來一下不輕不重的拍擊。緊接著,一聲清脆的“咔嚓”斷裂聲響起,在驟然寂靜的茶攤裡格外刺耳。眾人定睛看去,只見厲九那柄號稱“砍崩山”的九環大刀,竟從靠近刀鐔的位置,整整齊齊、斷口平滑地斷成了兩截!前半截刀身“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與此同時,蘇靈的真身不知何時已貼近厲九身前,一隻白皙手掌輕輕印在他那肌肉虯結的胸口。掌力吞吐,看似柔和,卻蘊含著精妙的兩儀勁道,一吐即收。厲九那龐大如熊的身軀,頓時像被無形的巨錘擊中,又像是個裝滿了穀物的麻袋,毫無抵抗之力地離地飛起,劃過一道弧線,“砰”地一聲巨響,重重砸在路邊泥濘的水窪裡,泥水濺起老高,糊了他滿頭滿臉。
“就這點本事,也敢出來喊打喊殺?”蘇靈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周遭的幻影如煙消散,她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鬢邊水蓮微顫的樣子,彷彿剛才那電光石火間的交鋒只是眾人的錯覺,“回去再練十年吧,免得下次,斷的就不只是刀了。”
厲九趴在那泥水坑裡,掙扎了兩下,只覺得胸口煩悶欲嘔,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咳了半天也沒能爬起來。他帶來的四個原本氣勢洶洶的小弟,此刻你看我,我看你,臉上都寫滿了驚懼,剛才那神鬼莫測的手段徹底鎮住了他們,竟沒一個人敢上前攙扶,齊刷刷地往後退了兩步,恨不得離那青衫女子越遠越好。喬峰見狀,哈哈大笑,拍著大腿高聲讚歎:“蘇姑娘好功夫!這一手幻影掌使得出神入化,虛實相生,掌風過處如驚鴻掠影,看得喬某都眼饞不已,恨不得能學上幾招。”
茶攤老闆嚇得魂都飛了,癱坐在地,連茶錢都不敢要,只顧著哆嗦。蘇靈從懷中取出一小塊碎銀子,隨手拋給他,算是賠了那被掌風震塌半邊棚子的損失。一行人重新收拾心情,策馬上路,沒走多遠,便看見了百花塢那巍峨的城門樓,在暮色中矗立。
城門口早已排起了蜿蜒長隊,全是聞風而來、奔著刀會盛事的各路江湖人。值守的是一群身著銀甲、面覆銀具的衛士,個個身姿挺拔,面無表情,手裡握著制式長刀,檢查得極為嚴苛,彷彿連一隻可疑的飛鳥都不肯放過。隊伍最前面鬧鬨鬨的,人聲嘈雜,似乎起了什麼爭執。
蘇靈輕輕撥開人群,擠過去一看,只見一個穿著青布短衫、身形單薄的“少年”正被兩個銀面衛一左一右攔著,臉漲得通紅,眼中又是氣憤又是焦急。正是女扮男裝的黃綺,她雖用布條緊緊束了發,穿著寬大不合身的袍子,乍一看確實像個清秀文弱的少年,可惜領口處不慎沾了點胭脂印,聲音也終究細軟了些,露出了破綻。
“說了我是男的!”黃綺梗著脖子,強作鎮定地辯駁,“你們憑什麼不讓我進?”
領頭的銀面衛衛七嗤笑一聲,眼神輕蔑,用刀尖故意挑了挑她的衣領,露出那抹嫣紅:“男的?男的領口會蹭上姑娘家的胭脂?男的說話細聲細氣、扭扭捏捏像個姑娘?百花塢刀會早有明規,女子不得參賽,你哪兒來的還是回哪兒去,別在這礙事,耽誤後面弟兄們進城。”
“你!”黃綺又氣又急,臉更紅了,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短劍上,指節微微發白。周圍的刀客們見狀紛紛起鬨,吹口哨的、嬉笑看熱鬧的、議論紛紛的,場面一時亂成一團。衛七臉色一沉,揮手厲聲道:“再敢鬧事,便按闖塢論處,給我拿下!”
幾個銀面衛剛要動手,一道寒光如電般“唰”地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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