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不亮，蘇靈就獨自出發了。
她把石破天和梅孤留在了鎮上的丐幫分舵，只帶了玄金玉刃和隨身的藥囊。黃綺悄無聲息地跟在她身後，像道影子，蘇靈裝作沒看見，任由她跟著。她知道黃綺的輕功與追蹤本事了得，有她在暗處，也算多一分照應，只是此刻不便點破。
黃塘荒嶺是雲夢澤出了名的凶地，到處是齊腰高的荒草，地上散落著白骨，瘴氣瀰漫，連烏鴉都很少往這邊飛。傳說當年正邪大戰在這裡打過一仗，死了上萬人，怨氣重得很，尋常江湖人連靠近都不敢。山風穿過荒草與亂石，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更添幾分陰森。蘇靈走在荒草裡，腳步放得極輕，每一步都踩在實處，避免發出聲響。瘴氣裡混著淡淡的蝕骨毒水味，跟百花塢青銅鼎裡的味道一模一樣。看來墨淵的人早就把這裡封了，專門搜捕姜殘。空氣中瀰漫的不僅僅是自然的腐朽氣息，更有一種人為佈置的、令人不安的肅殺氛圍。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她遇到了三波巡邏的毒人暗哨。個個臉色鐵青，眼神呆滯，明顯是被藥物控制的死士，手裡都拿著畫像，畫的正是疤面瞎啞的姜殘。他們行動間略顯僵硬，但眼神卻空洞地掃視著四周，如同提線木偶。蘇靈沒驚動他們，藉著幻身悄無聲息繞了過去，身形如煙，在荒草與亂石的陰影間穿梭，順手給每個人都餵了顆軟筋散，讓他們睡上半天。這些暗哨分佈得頗有章法，彼此呼應，若非她身法詭異、感知敏銳，恐怕也難以如此輕鬆地潛入。
越往深處走，毒味越重，荒草也越密，幾乎遮蔽了前路。走到一片亂石崗時，蘇靈腰間的玄金玉刃忽然微微發燙，發出細碎的嗡鳴。那嗡鳴並非聲響，更像是一種直透心底的共鳴，帶著急切與指引。
她腳步一頓，按住刀柄，目光如電，仔細掃過眼前這片由風化巨石堆疊而成的亂石堆。刀身發燙，說明附近有同源的兵器。姜殘！這個念頭讓她心跳微微加速。
蘇靈屏住呼吸，緩步走過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亂石堆後面的避風處，縮著個衣衫襤褸的老人。臉上佈滿猙獰的疤痕，如同被烈火灼燒後又經刀斧砍斫，左眼凹陷下去，成了一個黑洞，右眼也蒙著一層厚厚的白翳，顯然是全瞎了。喉嚨處有一道深深的刀疤，從下巴延伸到鎖骨，皮肉翻卷癒合的痕跡看著就觸目驚心，徹底奪去了他發聲的能力。他懷裡緊緊抱著一柄三寸長的小玉刀，刀身泛著跟玄金玉刃同源的金光，只是那金光黯淡了許多，彷彿隨時會熄滅，與他枯槁的身形一樣，透著油盡燈枯的淒涼。
老人似乎察覺到了陌生的氣息靠近，身體猛地繃緊，像受驚的野獸，手死死攥緊了懷裡的小玉刀，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響，充滿了警惕與絕望，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蘇靈放輕腳步，慢慢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老人齊平，聲音放得很柔，儘量不刺激到他：“姜前輩？我是蘇靈，五年前，您在終南山贈過我半塊玄金符。您還記得嗎？”她一字一句，說得很慢，確保每個字都能讓對方“聽”清。
老人渾身一震，瞎眼的方向努力轉向蘇靈聲音的來處，枯瘦如柴的手顫巍巍地伸過來，五指張開，在空中微微摸索，像是要確認什麼，又像是要觸控記憶中的輪廓。蘇靈沒躲，反而稍稍前傾，任由他冰涼粗糙的手碰到自己的臉頰，那觸感如同枯樹皮。老人的手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感受她的溫度，然後順著她的胳膊，顫抖著、摸索著，終於觸碰到了她腰間的玄金玉刃。
指尖碰到刀身那熟悉紋路與溫潤質感的瞬間，老人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連帶著整個瘦削的肩膀都在抖動。喉嚨裡發出壓抑的、近乎嗚咽的聲響，渾濁的眼淚從白翳的眼角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劃過臉上縱橫交錯的疤痕，滲入皺紋的溝壑，那模樣說不出的悽慘悲涼。這無聲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酸。
“前輩，我找了你很久。”蘇靈心裡也不好受，一股酸澀湧上喉頭，但她強忍著，聲音依舊輕柔而堅定，“墨淵的人正在搜山，這裡不安全，我先帶您走。”
她剛扶起老人，遠處就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粗魯的吆喝聲，由遠及近，打破了荒嶺的死寂。
“快搜！那老東西肯定就在這附近！先生說了，抓到活的賞黃金百兩！”
“仔細點！他瞎了啞了，跑不遠！石頭縫裡都給我翻一遍！”
大批毒人暗哨湧了過來，少說也有二三十個，呈扇形散開，手裡都拿著淬毒的彎刀，刀刃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眼神空洞卻帶著獵犬般的搜尋意味。
姜殘臉色一變，雖然看不見，但聽力似乎未完全喪失，他猛地推著蘇靈的胳膊，力道出乎意料地大，喉嚨裡“嗬嗬”作響，急促而焦躁，意思是讓她自己快走，別管他這個累贅。
“說什麼胡話。”蘇靈皺了皺眉，反手穩穩扶住他顫抖的手臂，將他輕輕推到一塊巨石的陰影后面，“我既然來了，就不可能丟下您。您在這等著，別出聲，我去引開他們。”
話音落，她身形一晃，如同水波盪漾，瞬間從原地分出五六道淡煙般的幻影，朝著不同的方向輕靈地掠了出去。幻影都穿著跟她一樣的青衫，腰間掛著小玉刀的虛影，在瘴氣與荒草間穿梭，遠遠看去根本分不清真假，只能看到數道青色影子一閃而過。
“在那邊！追！”
“這邊也有！分頭追，別讓他跑了！”
毒人們果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分身迷惑了，呼啦啦分成好幾隊，叫嚷著追著那些飄忽的幻影跑遠了。雜沓的腳步聲和呼喝聲迅速遠去，亂石崗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荒草發出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被誤導的追兵聲響。
蘇靈真身隱在巨石後，待追兵遠去，才悄然收了幻影，那幾縷淡煙般的影子無聲消散。她回到巨石旁，扶起仍緊張蜷縮著的姜殘：“走吧，前面我記得有個山洞，還算隱蔽，先躲進去再說。”
她攙扶著老人，老人步履蹣跚，幾乎全靠蘇靈支撐。兩人順著崎嶇的山岩，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約莫半里地，撥開一片幾乎垂到地面的茂密藤蔓，果然露出一個隱蔽的洞穴。洞口被藤蔓遮得嚴嚴實實，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洞裡不深，但足以容身，地上鋪著些乾草，還有個小布包，裡面裝著些硬邦邦的乾糧和一小皮囊水，旁邊放著一沓邊緣毛糙的麻紙和半截炭筆，顯然是姜殘常住的地方，也是他僅有的“筆墨”。
進了洞，蘇靈先點了顆避瘴丹，淡綠色的煙氣緩緩散開，驅散洞裡的潮氣和外面滲入的毒氣。姜殘摸索著坐到乾草上，喘息稍定，便急切地抓起那半截炭筆，在麻紙上歪歪扭扭地寫字。他的手因為常年中毒和虛弱，抖得厲害，每一筆都劃得很深，卻又歪斜斷續，每個字都寫得很費力，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蘇靈蹲在旁邊，靜靜地看著，沒有催促。洞內光線昏暗，只有洞口藤蔓縫隙透入的微光，映在粗糙的麻紙上。一行行扭曲卻力透紙背的字跡逐漸映入眼簾，如同揭開塵封的帷幕，即將展露出二十年前那場驚心動魄、足以顛覆許多人認知的驚天冤案。
姜殘寫道，他和墨淵本是同門師兄弟，一同拜在……起師從玄宗刀道宗師。墨淵天資高，卻心術不正，一直覬覦師門的時空玄晶和軒轅破風刀譜。二十年前，墨淵暗中勾結南疆毒宗，引邪眾屠戮了玄宗滿門，搶走了大半玄晶碎片和三頁刀譜。他為了脫罪，故意毀了自己半邊臉，對外說是姜殘幹的，還汙衊姜殘偷了玄晶投靠邪宗。
姜殘拼死逃了出來，卻被墨淵追上，用蝕骨毒水灼瞎了雙眼，用毒刃割裂了喉嚨。墨淵以為他死了，才揚長而去。姜殘憑著一口氣活了下來，隱姓埋名二十年，一邊養傷，一邊收集墨淵勾結毒宗的證據。這二十年裡，他如同活在暗無天日的地獄，昔日的同門慘狀和墨淵的猙獰面孔，夜夜在噩夢中將他驚醒，身體上的殘疾與痛苦，遠不及心中那份對師門覆滅的愧疚與對真相被掩埋的憤怒來得刻骨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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