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還在遠處飄著,像根細線吊在夜空裡。我沒敢停,也不敢回頭,可眼角餘光還是掃到了周婉寧——她蹲在那塊水泥矮牆邊,手撐著地,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調裝置。陳雪在我懷裡動了下,小腦袋蹭了蹭我脖子,悶聲喊了句“爸爸”。
我嗯了一聲,喉嚨幹得冒火。
腿不是自己的了,右腿舊傷從膝蓋一路燒到大腿根,左肩傷口裂開的地方溼漉漉的,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陳雪羽絨服上,洇出一塊暗紅。腎上腺素早就燒乾淨了,剛才那一陣拼殺全靠一口氣頂著。現在這口氣鬆了,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只想往地上倒。
但我不能。
我低頭看了眼陳雪,她睜著眼,睫毛撲閃,嘴唇有點發白。我用沒沾血的那隻手把她往上託了託,貼緊胸口。她書包上的“爸爸是英雄”鑰匙扣硌著我的手腕,冰涼。
就在這時,槍響了。
不是連發,就一槍,從林子深處打出來的。我猛地側身,背撞上矮牆,耳朵嗡的一下。子彈擦著我左臂飛過,打在牆角炸出一串火星。
陳雪抖了一下,沒哭,只是把臉埋進我懷裡。
我咬牙,腳底發力,貼著牆根往前衝。十米、十五米,排汙管出口就在前面,黑漆漆的洞口像張嘴。我腦子裡只有一個方向:江邊。水路能走,快艇在碼頭等著,只要能到那兒……
可剛跑出幾步,我就聽見後面傳來一聲悶哼。
我剎住腳,脖子僵住,慢慢回頭。
周婉寧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碎石地面,另一隻手捂著腹部。她白大褂下襬已經溼透了,血從指縫裡往外冒。她抬起頭,看我這邊,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話。
我沒放下陳雪,可腳步已經挪了回去。
“別……回來!”她聲音斷斷續續,右手突然抬起來,把什麼東西塞進了陳雪書包的夾層裡。動作很快,幾乎是撕開內襯硬塞進去的。
我離她還有七八米,眼睜睜看著她做完這一切。
她又抬頭,眼神很清,哪怕臉色已經開始發灰。嘴一張,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這個去找……”
話沒說完,人往後一仰,倒在了地上。
我沒動。
我知道不能動。
她要是還有一口氣,就不會這麼倒。她要是還能動,一定會自己爬起來。可她沒有。她把最後一點力氣都用在了塞東西上,用在了讓我帶著陳雪逃上。
我盯著她看了兩秒,也許是三秒。然後轉身,抱緊女兒,朝著排汙管出口衝去。
風從背後刮過來,帶著鐵鏽和汙水的味兒。我貼著管道邊緣跑,儘量壓低身子。陳雪在我懷裡一動不動,呼吸淺得幾乎感覺不到。我怕她嚇著,低聲說:“閉眼,別看。”
她輕輕“嗯”了一聲,小手抓住了我的衝鋒衣領子。
我加快腳步,腳底踩到一塊碎玻璃,咔嚓一聲。右腿抽了一下,差點跪下去,硬是撐住了。左肩的血流得更急了,衣服黏在皮膚上,每跑一步都像刀割。
快到江邊了。
前方地勢往下斜,能聽見水聲,是江流拍岸的聲音。岸邊有燈,很遠,但確實是碼頭的方向。我認得那盞壞了一半的路燈,歪在杆子上,照出一片昏黃。
可就在這時,身後傳來動靜。
不是腳步,是金屬摩擦聲,像鐵片在刮水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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