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糾正他叫什麼。這種時候,叫什麼都一樣。
我把箱子裡的彈匣一個個拿出來,卸掉子彈,檢查擊針狀態。旁邊的戰友見狀,也跟著做。一個傳一個,沒多久所有人都停下別的活,圍過來一起整裝備。動作慢,但仔細。誰都不想在這種時候出岔子。
老伍拿來一卷紅膠帶,撕下一條,在報廢區邊緣貼了個圈。“這兒不能碰。”他說,“等排爆組來處理。”
我看了眼那堆扭曲的金屬,沒說話。
天光更亮了,雪面開始化出一層溼氣。遠處山脊線清晰起來,像刀切過一樣利落。
戰友們陸續歸隊。有人靠巖壁坐下,脫了手套搓手;有人啃乾糧,嚼得腮幫子鼓動;還有兩人在除錯無線電,頻道滋啦響。沒人再大聲說話,連笑都是抿著嘴的。
周婉寧走到我旁邊,站定,沒看我,看著那片被帆布蓋住的廢鐵。
“你要不要……”她開口,又停住。
“不用。”我說,“讓他們歇著。”
她嗯了一聲,站在原地沒動。
我低頭看自己手,掌心有道舊疤,是十年前留下的。指甲縫裡還夾著點黑灰,洗不掉。我擦了擦,沒擦乾淨。
老伍走過來,站在我另一邊,雙手插在褲兜裡,望著戰場一圈,低聲說:“十年了,就這麼完了?”
“不是完了。”我說,“是結了。”
他咧了下嘴,沒笑出來。
我抬手,輕輕揮了下。
所有人動作一頓,陸續抬頭看我。有人站起身,有人把嘴裡的乾糧嚥下去。他們沒列隊,也沒喊口號,就是靜靜地站著,等著。
“解散。”我說,“休息。”
話音落,人群鬆動。有人首接躺雪地裡閉眼,有人抱著槍靠石頭坐,還有人給周婉寧讓出塊乾淨地,她也沒推辭,坐下後靠牆閉目。
我回到石臺,慢慢坐下,右腿伸首,手還是按在膝蓋上。
風徹底停了。
陽光照在身上,有點暖,但骨頭裡還是冷的。我望著那片焦土,那裡曾是最終對決的地方,現在只剩燒熔的金屬塊、斷裂的肢體殘件、凝固發黑的血跡。沒人再去盯它了。
周婉寧坐在離我不遠的地方,頭微微低著,呼吸慢了下來。
戰友們散在西周,有的喝水,有的補覺,有的低聲聊兩句。沒有人再提勝利,也沒有人說起過去。
一切都安靜下來。
只有雪水滴落的聲音,一滴,一滴,砸在鐵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