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斜照過來,把巖壁染成淡黃色,暖是暖了點,但風一停,冷勁兒反而往骨頭縫裡鑽。
我坐著沒動,手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像是剛被人從肩上拿開,溫度卻留在那兒了。周婉寧走了,沒說話,也沒回頭,只是腳步輕得像怕驚醒什麼。我知道她去忙收尾的事了,也該忙了。
就在這時候,老伍來了。
他沒穿外套,只套了件迷彩作訓服,領口敞著,臉上有道疤,在左顴骨,十年前就有。他走過來,在我旁邊蹲下,伸手拍了拍我的膝蓋,然後把一個保溫水壺塞進我手裡。
“喝點熱水。”他說。
我沒接話,擰開蓋子,熱氣冒出來,撲在臉上。水不燙,剛好能嚥下去。我小口喝了兩口,遞回去,他擺擺手:“你喝完。”
我點點頭,繼續喝。
遠處,戰友們各自散坐著,有的靠著巖壁抽菸,有的專注地檢查著槍械,疲憊寫在他們每個人的臉上。
沒人喊口號,沒人講段子,連笑都是抿著嘴的。大家都累了,累到慶祝都覺得多餘。
過了一會兒,李根坐了過來,挨著老伍。他個子不高,但結實,左耳缺了半邊,說是被炸飛的彈片削的,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剛才那一下,”他忽然開口,“我趴地上聽見你喘氣聲比槍聲還大。”
我沒抬頭,嘴角動了一下:“你還記得?”
“廢話,”他咧嘴一笑,“要不是你那一嗓子‘壓低重心’,我們三個早被掀下崖了。”
旁邊一個年輕兵插嘴:“隊長那時候嗓門跟喇叭似的,隔著三百米都能聽清。”
眾人低笑,聲音不大,但透出點活氣。
老伍也笑了下,摸出煙來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的是白霧:“邊境那次,你替我擋刀,我還欠你三瓶啤酒。”
“喝過了。”我說。
“喝醉了還喊‘祖國萬歲’。”另一個老兵接話,笑著搖頭。
我嗯了一聲,沒反駁。那時候確實喝多了,話也多。現在話少了,但聽得多了。
李根忽然正色:“隊長,剛才你要是沒下令撤那一步,我們三個就沒了。”
我看他一眼。他眼神沒躲,認真得很。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有灰,掌心裂了道口子,血幹了,變成深褐色。右腿有點麻,舊傷發作過幾回,現在勉強撐得住。
“你們活著,”我說,“就是命令的意義。”
這話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像平時說話的風格,太重了。
但他們聽了,沒人覺得怪。老伍把手搭在我肩上,力道沉穩。李根點點頭,沒再說話。
又安靜下來。
但這次的安靜不一樣。不是剛才那種壓著心口的靜,而是像火堆旁烤著溼衣服,慢慢烘出來的暖。
有人輕輕哼起歌來。調子不成,斷斷續續,是當年部隊的老歌。沒人打斷,也沒人跟著唱,就讓他哼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