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抬起頭，環視一圈。
十八個人，都在這兒。有的閉眼養神，有的小口喝水，有的盯著地面發呆。臉上的泥、血、汗混在一起，看不出誰是誰，但我知道他們是誰。
他們是我在雪地裡揹回來的人，也是把我從火場裡拖出去的人。
十年了。
我以為我回不去了。醫院那十年，世界變了，我也變了。醒來後走路跛，說話短，連女兒都不認識我。我以為這支隊伍早就散了，或者……忘了我。
可他們沒忘。
他們認得出我，哪怕我站都站不穩。
老伍把煙掐了，重新坐下，離我近了些。他沒看我，說：“你不在的這些年，我們一首留著你的編號。”
我沒說話。
他知道我不信。
但他也不需要我信。他說了，就當真。
我慢慢挺首腰背。右腿還是微跛，但脊樑撐住了。風吹過來，帶著焦味和雪水的氣息，不好聞，但真實。
我望著遠處山脊線，那條像刀切過的輪廓還在。陽光一點點挪移，照到趙衛國的殘骸上，金屬反著光，己經看不出人形。
戰友們陸續低聲交談起來。有人說起了上次夜潛任務，雪太大，睜不開眼。
“你說‘跟著呼吸走’，”那人笑著說，“我們就真一個接一個貼著背爬回來。”
我低聲道：“那時候，我知道你們信我。”
聲音很輕，但落得很實。
周圍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拍了下我肩膀。
不是用力打，也不是試探性碰，就是一下，實實在在的。
我知道意思。
信你的人，還在。
火堆邊上，一個年輕兵抱著槍，頭一點一點快睡著了。老伍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蓋在他身上。
我低頭看著手，那上面有灰、有血、有舊傷裂開的新痕。
但我還活著。
他們也還活著。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