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穩健地破開層層雲海,已然持續飛行了整整十日。這十日間,它又途經了幾座規模頗為宏偉的城池,每一次短暫的懸停,都會接引上更多透過各地測試、懷揣著夢想與不安的少年少女。舟艙內因此變得越發擁擠和喧鬧,一百多個半大孩子聚集在這有限的空間裡,初次離家的彷徨、對未知前程的興奮、結識新伴的雀躍,以及深藏心底的思鄉之情,種種情緒交織發酵,使得艙內幾乎時刻都充斥著嗡嗡的交談聲、嬉鬧聲乃至偶爾的抽泣聲,難得片刻安寧。
在這片近乎沸騰的喧譁之中,薛月卻始終像是一塊沉入水底的靜石。她安穩地待在自己登舟時最初選定的那個靠窗角落,盤膝閉目,意守丹田,利用這漫長旅途中難得的、相對平穩的時間,心無旁騖,爭分奪秒地引導著天地間游離的稀薄靈氣,嘗試著將其納入體內經脈迴圈。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隨著飛舟持續向北,越靠近玄雲宗所在的核心靈脈福地,周遭空氣中的靈氣便越發濃郁精純,雖然相較於她前世感知過的濃度依舊堪稱稀薄,但對於眼下這具剛剛開始接觸修煉、宛如一張白紙的身體而言,已是事半功倍的絕佳環境,每一口呼吸都帶著令人心曠神怡的清涼氣息。
感到飢餓時,她便從懷裡掏出臨行前林氏偷偷塞給她的那塊硬邦邦、能磕疼牙的粗糧餅子,小口小口,極其認真地啃咬著。餅子用料粗糙,吞嚥時甚至有些刺嗓子,但她每一口都細嚼慢嚥,吃得極為珍惜,彷彿口中是不可多得的珍饈美味,臉上不見絲毫嫌棄,唯有平靜的感恩。
這異常專注且滿足的進食姿態,引起了旁邊一個穿著綢緞、胖乎乎男孩的注意。這孩子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在都城測出罕見金系單靈根、被玄雲宗長老親自招手帶到身邊的千柳城城主之子,李俞。他顯然早已吃膩了自家準備的各式精緻可口點心,此刻正百無聊賴地揉著咕咕直叫的肚子,眼巴巴地瞅著薛月手裡那塊看起來實在稱不上美味的餅子,眼神里充滿了純粹的好奇和……渴望。
薛月察覺到他那幾乎要黏在餅子上的直勾勾視線,緩緩抬起頭,對上了他那雙圓溜溜、清晰寫著“我好想吃”的眼睛。她微微頓了頓,沉默地看了看自己手裡啃了一半的餅子,又看了看李俞那副饞涎欲滴的模樣,幾乎沒有猶豫,便動手將餅子仔細掰開,遞過去明顯較大的一塊,語氣平淡自然:“你餓了吧?這個看著不好看,其實……細細嚼,還挺香的,能頂餓。”
李俞眼睛瞬間一亮,幾乎是搶一般接了過來,二話不說就塞進嘴裡用力一咬,一邊費力地咀嚼著乾硬粗糙的餅子,一邊含糊不清地連連道謝:“謝謝!謝謝啊!哎呦……真硬……不過我記得你!火木雙靈根那個!特別厲害!我叫李俞,我爹是千柳城的城主!”他自我介紹得又快又急,帶著點孩童式的炫耀,卻並無盛氣凌人的架子,反而因這分享食物的情誼顯得格外熱絡。
薛月看著他被噎得有點翻白眼的樣子,不禁笑了笑,提醒道:“慢點吃,別噎著了。你的點心呢?這麼快就都吃完了?後面還有幾天路程,怎麼辦?”
李俞好不容易才將嘴裡的餅渣嚥下去,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皮,長長嘆了口氣,小臉上滿是愁容:“唉!別提了!我爹倒是給我準備了好幾顆上品辟穀丹,說是吃一顆能頂十天半個月,絕對不會餓。但那玩意兒根本沒滋沒味啊!吃下去肚子裡是踏實了,可嘴裡寡淡得厲害,饞蟲都快從嗓子眼裡爬出來了!不到萬不得已,我才不想吃呢!”他揮舞著小胖手,一副對辟穀丹深惡痛絕、深受其害的誇張模樣。
或許是因為薛月分享食物的舉動無形中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也或許是這漫長的飛行實在太過枯燥無聊,李俞本質上是個閒不住的小話癆,此刻終於找到了傾訴物件,開始主動地、熱情地找薛月聊天。他年紀雖小,但因著城主公子的身份,自幼耳濡目染,見識遠比尋常孩子廣博得多,此刻打開了話匣子,便滔滔不絕起來,尤其對修仙界各大宗門的勢力分佈、奇聞軼事如數家珍。
“我爹說了,咱們要去的玄雲宗,那可是雲嵐大陸最頂尖、最厲害的宗門之一!”李俞下意識地壓低了些聲音,胖乎乎的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興奮光彩,彷彿已經把自己當成了玄雲宗的一份子,“宗門裡據說有兩位渡劫期的老祖宗坐鎮呢!那可是活了不知多少歲月、快要摸到仙界門檻的老神仙!還有好幾位大乘期的太上長老!個個都是能移山倒海、神通廣大的大能!他們可是咱們雲嵐大陸最頂級的戰力了!有他們在,玄雲宗就穩如泰山,誰也不敢來犯!”
薛月安靜地聽著,這些資訊與她前世所知的大致吻合,但從一個孩子口中如此生動地說出,別有一番感覺。渡劫、大乘……那是她前世終其一生都未能觸控到的無上境界,遙遠得如同星辰,這一世,重頭來過,或許真有機會窺得一絲門徑?這個念頭讓她沉寂的心湖泛起微瀾。
“等我正式進了宗門,一定要努力修煉,成為一名最最厲害的劍修!”李俞越說越激動,忍不住揮舞起胖乎乎的拳頭,眼睛裡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到時候就能御劍飛行,朝遊北海暮蒼梧!斬妖除魔,維護正道!那才叫逍遙自在,快意人生呢!”
薛月看著他充滿幹勁、毫無陰霾的熱情樣子,不禁莞爾。劍修之道,殺伐果斷,攻伐第一,確實瀟灑強橫,令人嚮往。但其中的艱苦卓絕,需要付出的汗血代價,又豈是眼下這個養尊處優、心思單純的小胖子所能真切想象的。這份天真和熱情,倒是顯得珍貴。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主要是李俞在眉飛色舞地說,薛月則扮演著安靜的傾聽者角色,偶爾回應一兩句。從李俞這行走的“情報源”口中,薛月對玄雲宗現今各峰的情況、幾位出名長老的脾氣、以及宗門內大致的規矩有了更細緻的瞭解,也大致記住了這批新弟子中另外幾個天賦突出、背景不凡的名字和來歷。
飛舟持續向著北方天際飛行,周圍的空氣越發清新沁人,吸入口中竟帶著一絲絲甘甜的意味,每一次呼吸都讓人覺得精神振奮,通體舒坦。下方的大地景觀也逐漸發生了變化,不再是人煙稠密的凡俗城鎮與阡陌縱橫的田野,取而代之的,是逐漸映入眼簾的、綿延起伏、雲霧繚繞的雄峻山巒。山勢越來越陡峭,林木越來越蒼翠古老,不時有從未見過的奇異飛禽掠過雲端,發出清越的鳴叫。
孩子們都被這變化的景象所吸引,紛紛擠到飛舟兩側的舷窗邊,好奇地向下張望,發出陣陣抑制不住的驚歎和歡呼聲,艙內一時騷動起來。
薛月也被驚動,緩緩站起身,走到人稍少的舷邊,向外望去。
只見遠方天地相接之處,雲霧如海般翻騰,數座巨大到無法想象的山峰刺破浩瀚雲海,傲然聳立,直插蒼穹!那些山峰通體彷彿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靈光,氣勢磅礴,恢宏壯麗。山峰之間靈氣氤氳,幾乎凝成實質,道道霞光流轉變換,璀璨奪目。憑藉過人的目力,她能隱約看到在那雲霧山巒之間,有無數亭臺樓閣、飛簷鬥角依山而建,點綴其間,若隱若現,宛如仙宮玉闕。更有成群的仙鶴、靈禽舒展著優雅的翅膀,環繞著山峰翩然飛舞,發出陣陣悅耳的清鳴。
一派浩瀚壯闊、氣象萬千的仙家聖地景象!
與此同時,一股遠比飛舟上濃郁精純數十倍的天地靈氣如同潮水般撲面而來,洶湧地衝刷著她的身體。她丹田內那絲自行運轉的微弱氣流,彷彿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吸引和召喚,瞬間變得活躍起來,運轉速度陡然加快。
根本無需任何人告知,每一個孩子心中都清晰地浮現出同一個念頭——
玄雲宗,到了!
圓臉師兄的聲音帶著笑意響起,傳遍整個飛舟:“小傢伙們,都打起精神來!我們到家了!準備降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