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月按下劍光,如同一個普通的旅人,隨著人流走進了城內。城內的景象,與她當年離開時相比,似乎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依舊是那股熟悉的、帶著人間煙火氣的喧囂。她找到一家看起來最大的雜貨鋪,進去購買了大量的凡人適用的吃食、衣物、日常用品,又特意購置了一些強身健體、延年益壽的普通丹藥。還用一些下品靈石,兌換了不少金銀。
做完這一切,她神識悄然掃過城主府,發現城主已經換人,不再是李俞師兄的父親。不知那位老城主是卸任歸隱,還是已然作古。她沒有深究,出了城門,直接御劍朝著記憶中的那個小鄉村飛去。
近鄉情怯,速度不由得放慢了許多。一炷香後,那個坐落於山腳下、被農田環繞的熟悉村落,終於映入了眼簾。
小山村寧靜而祥和,彷彿時光在此停滯。村間小路上,有孩童在追逐打鬧,歡聲笑語傳出老遠;不遠處,一個年輕的父親正拿著一根細小的木棒,故作兇狠地追趕著一個嬉皮笑臉的半大孩子;更遠處的田地裡,依稀能看到彎腰耕作的身影。一切都充滿了生機與平凡的幸福。
薛月懸浮在高空,俯視著這一切,沒有立刻下去打擾。她的神識,如同溫柔的水波,悄然覆蓋向記憶中的薛家小院。
然而,神識反饋回來的景象,卻讓她的心微微一沉。
小院裡靜悄悄的,雜草叢生,那幾間熟悉的土坯房已然破敗不堪
薛月懸浮在半空,望著下方破敗的院落,心中五味雜陳。
她身形一晃,悄無聲息地落在村外小路上,搖身一變,化作一個尋常的農家少女模樣,布衣荊釵,氣息內斂。她走向那幾個正在打鬧的孩童,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小娃娃,請問薛小牛家住在哪裡呀?”
幾個孩童停下嬉鬧,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面生的姐姐。一個胖乎乎的男童撓著頭,茫然道:“薛小牛?我們村裡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呀。”
旁邊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扯了扯男童的衣袖,小聲提醒:“狗蛋哥,薛小牛,是不是就是爺爺常說的那個‘小牛祖祖’?就是他們家出了個仙人,後來全家都搬到千柳城去享福的那個!”
胖男童恍然大悟,一拍腦袋:“對對對!小牛祖祖家啊!他們早就搬走啦,聽說在千柳城裡住大院子呢!姐姐,你是誰呀?找小牛祖祖做什麼?”
薛月心中瞭然,果然是搬走了。她笑著從儲物袋裡掏出幾包在城裡買的精緻點心,遞給孩子們:“我是他們家的遠房親戚,路過這裡,順便來看看。這些點心給你們嚐嚐。”
孩子們看到從未見過的漂亮點心,眼睛都亮了,歡呼著接過,七嘴八舌地道謝。薛月看著他們純真的笑臉,心中那點悵惘也消散了些,轉身離開了村子。
出了村子,她再次御劍而起,直飛千柳城。這一次,她動用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血脈感應之法,神識如同無形的蛛網,籠罩了整個千柳城。
很快,在城東區域,一處頗為氣派的宅院裡,她感應到了與自己同源的血脈氣息。然而,當她“看”清宅院內的情形時,眉頭不禁微微蹙起。
主院之中,一個看起來六十多歲、穿著綾羅綢緞、面色被酒色浸染得有些虛浮的男子,正被四五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輕女子圍著,調笑嬉鬧,場面不堪入目。若非血脈感應明確無誤,薛月實在難以將這個縱情聲色的老者,與記憶中那個憨厚朴實的弟弟薛小牛聯絡起來。他顯然是服用了延壽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但那份由內而外的腐朽感,卻無法掩蓋。
而與主院的奢靡喧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緊鄰著的一個狹小偏院。偏院裡住著一家三口,男子看起來三十許人,面容依稀與小牛有幾分相似,但眉宇間滿是勞碌留下的風霜,穿著帶補丁但漿洗得乾淨的粗布衣服,正在院子裡埋頭做著木工活。他的妻子是個面容清秀的婦人,坐在一旁就著天光專注地刺繡,手指靈巧。他們約莫七八歲的兒子,則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認真地練習寫字。一家人的晚餐,僅僅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婦人將鍋裡僅有的幾粒稠米都舀到了丈夫和孩子的碗裡,自己只喝著清澈的米湯。夫妻倆還在為誰該多吃一口而互相推讓,孩子也懂事地想將碗裡的飯倒給父母.
偏院的角落裡,設著一個簡單的香案,上面供奉著兩個牌位,正是薛月父母林氏和薛老根。
看到這一幕,薛月心中百感交集。欣慰於偏院這一家雖清貧,卻保持了薛家踏實、勤勞、互敬互愛的家風,也心寒於主院那個弟弟的墮落。她原本打算現身一見的心思,徹底淡了。
她在城中尋了處僻靜的茶樓,要了壺清茶,坐在窗邊,神識依舊籠罩著那座宅院,靜靜地觀察著,從天明到夜深。
直到月上中天,主院的喧囂漸漸平息,偏院一家也早已熄燈安歇,整座城池陷入沉睡。薛月才放下茶杯,結了賬,身影如同青煙般消失在茶樓中。
下一刻,她已出現在碧玉空間內。青鱗豹和小金還在為了誰偷喝了最後一罈百年靈果酒而鬥嘴吵鬧,老龜則悠閒地坐在悟道茶樹下品茗。看到薛月進來,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難以言喻的低落氣息,老龜遞過一杯剛沏好的悟道茶,聲音溫和睿智:
“月主人,回來了?嚐嚐這新茶。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緣法,強求不得。修行之人,尤其是到了您這個境界,更不宜過多幹預凡俗親族的命數軌跡,否則恐生變故,於他們,於您,都非幸事。看得開,放得下,方能自在。”
薛月接過茶杯,氤氳的茶香沁人心脾,她輕輕呷了一口,那溫潤的茶湯和其中蘊含的淡淡道韻,彷彿滌盪了她心中最後的一絲糾結與陰霾。她展顏一笑,如釋重負:“龜長老說的是,是我想岔了。塵緣已盡,強求反而不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