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鞍被媳婦這一眼看得心尖猛地一顫,端茶杯的手都頓了半秒。他太瞭解阮眠眠了,這眼神看著溫柔,回頭等魏建軍一走,指定要拉著他“細細盤問”,折騰人的法子多著呢——要麼罰寫三千字檢討,要麼沒收半個月喝酒的權益,要麼故意冷著臉讓他哄大半天。
他趕緊放下茶杯站起身,伸手就去拉魏建軍:“行了行了,越說越沒邊了。你不是帶了野生菌子嗎?再放就失鮮味了,走,跟我去廚房拾掇,中午煮菌湯,你嫂子最愛喝這個。”
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慌張,腳步都比平時快半分。魏建軍是什麼人?偵查兵出身,眼尖心細,一眼看穿老領導心思,憋著一肚子笑站起來:“對對對!鮮菌就得趁鮮吃!我這菌子是老跑山人天不亮採的,野得很,味兒正!”
“你急什麼呀,我還沒問完呢!”阮眠眠在後面笑著喊。
“回頭再說回頭再說,先做飯,別餓著你。”陳玉鞍頭也不回揮手,拽著魏建軍就往廚房走,模樣跟身後有追兵似的。
幹休所的廚房敞亮乾淨,櫥櫃擦得一塵不染,乾貨鮮蔬碼得整整齊齊。魏建軍把箱子往案板上一倒,雞油菌、牛肝菌、松茸、雞樅滾了一堆,個個帶著山澗潮氣,菌傘沾著細碎松針,新鮮得像剛從土裡冒出來。
“可以啊老魏,這菌子品質頂好。”陳玉鞍拿起朵肥厚松茸掂了掂,順手繫上藏青圍裙。他當了一輩子兵,帶過千軍萬馬,做飯手藝卻半點沒丟——年輕時野外生存練出的本事,居家過日子反倒成了哄媳婦的拿手活。
兩人分工利落,魏建軍負責摘菌衝泥,粗手粗腳卻格外仔細,生怕碰碎嬌嫩的菌傘;陳玉鞍掌勺,刀工行雲流水,松茸切得厚薄均勻,雞樅撕成細條,牛肝菌片得透亮。
砂鍋先架上火,燉上提前焯好的老母雞,湯底滾了撇去血沫,丟進松茸片、牛肝菌,加幾片老薑幾粒枸杞,轉小火慢咕嘟。沒一會兒,鮮香順著砂鍋縫鑽出來,混著雞肉醇香漫了一屋,聞著都要鮮掉眉毛。
緊跟著起鍋熱油,放幾片宣威火腿爆香,下雞樅快炒,“滋啦”一聲響,香氣又濃幾分。再做道菌香牛肉,滑嫩牛裡脊裹著菌鮮,出鍋撒白胡椒,鮮得人直咽口水。還有雞油菌炒青菜,菌香融進脆嫩菜葉裡,清爽解膩。
除了菌子菜,陳玉鞍還做了幾道壓箱底拿手菜:文火慢燉的紅燒肉,皮糯肉嫩,色澤紅亮,顫巍巍入口即化;一條清蒸鱸魚,淋豉油撒蔥絲,鮮而不腥;再配一碟涼拌脆筍、一碟拍黃瓜,不多時就擺了滿滿一桌,褐的菌、紅的肉、綠的菜,熱熱鬧鬧看著就有胃口。
阮眠眠進來端冷盤,抽了抽鼻子笑著打趣:“嚯,這味兒,比當年部隊招待所大師傅做得還香。”
“那是!老領導當年野外挖個土坑燜飯都香,更別說這麼好的食材。”魏建軍順勢誇一句,偷偷衝陳玉鞍擠眼睛。陳玉鞍無奈搖頭,先給媳婦盛了碗飄著金黃油花的菌湯:“先嚐嚐鮮,涼了就腥了。”
午飯開席,陳玉鞍轉身從酒櫃最裡層拿出個素白瓷瓶,瓶身光溜溜沒個標籤,看著樸素得很。魏建軍一看連忙擺手:“別別別老領導,我帶了瓶二十年醬香陳釀,特意孝敬您的,今天喝我的就行。”
“你的留著慢慢喝,今天喝這個。”陳玉鞍沒多解釋,擰開瓶蓋的瞬間,醇厚醬香“嘭”地漫開,綿柔濃郁,直接壓過一桌子菜香。酒液倒進杯裡澄亮微黃,掛杯明顯,光聞味兒就讓人精神一振。
魏建軍鼻子一動,眼睛當場就直了。他小心翼翼抿一口,酒液入喉綿柔回甘,一線暖到胃裡。砸吧砸吧嘴半天沒出聲,末了一巴掌拍桌上,嗓門都高了八度:“我的天!老領導,您這是特供陳酒吧?我託多少關係花多少錢都弄不到一瓶,您這兒跟喝家常酒似的!”
他來的時候還覺得自己帶的二十年佳釀是硬貨,這會兒舌尖一對比,簡直天差地別。還有上午喝的茶,看著葉片普通,入口回甘綿長,也是市面上見不到的內供貨。
魏建軍心裡感慨,自己這些年做生意身家厚實,可有些東西真不是錢能砸到的——老領導眼裡稀鬆平常的物件,擱外面都是有價無市的寶貝。
“就是放了些年的陳酒,哪有你說的那麼玄乎。”陳玉鞍笑著碰杯,語氣平淡得很,“喜歡就多喝點,管夠。”
這一頓酒喝得魏建軍酣暢淋漓,從當年夜訓摸崗的糗事聊到如今兒孫繞膝的家常,話匣子就沒關過,直喝到日頭偏西臉頰泛紅,才意猶未盡放下酒杯。
臨走時,陳玉鞍拎過來個模擬布袋子遞給他:“帶回去嚐嚐。裡頭一包茶,一瓶酒,還有兩條煙,都是平常東西。”
魏建軍連忙推辭:“這怎麼好意思!蹭吃蹭喝還拿東西,不成樣子!”
“跟我客氣什麼,你來的時候也帶東西了。”陳玉鞍把袋子往他手裡一塞,語氣不容拒絕,“拿著吧,又不是什麼稀罕物。”
魏建軍知道老領導脾氣,再推辭就見外了,笑著收下:“那我就沾老領導的光了!”
阮眠眠也送出院門,笑著招呼:“有空常來坐,陪你老領導聊聊天,他平時在家也悶。”
“哎!一定一定!”魏建軍拎著袋子,腳步微飄地出了幹休所大門,他們家的車在門口放著呢,看見老爺子出來,立馬開啟車門,讓老爺子上車。
魏建軍到家時,大兒子魏明正在客廳看報紙,瞥見他爸拎著個白色的模擬布袋子,隨口就笑:“爸,您去老領導家串門,就拿回這點東西?這包裝也太普通了,半點兒檔次都沒有,不像您應酬的風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