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穿過糧倉的窄窗,捲起一股子乾燥的灰塵。
衛淵感覺到左臂上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那是先前在縣衙外推犁時被硝石餘燼灼傷的。
他不動聲色地緊了緊那身滿是鹼漬的粗麻短褐,眼角的餘光掠過不遠處那棵柳樹下的身影。
那是蘇姑娘。
她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勒得慘白,手裡那袋沉甸甸的新幣像是在她的心尖上墜著。
“差不多了。”衛淵收回視線,在心底自語了一聲。
他的目光落向前方,李瑤正彎著腰,額上包著的青布還沾著未卸下的塵土。
她手裡捧著那盞特製的琉璃燈,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張薄如蟬翼的拓片覆在滾燙的燈罩上。
那是從《白鷺倉糧儲驗契圖》第七十二格上拓下來的孤本。
火苗在燈裡不安地跳動,熱力一寸寸滲透進紙背。
在衛淵的視線裡,拓片上原本凌亂的線條開始像活了過來一般遊走。
那是他親手提純的蜂蠟結晶,這種東西在特定溫度下會呈現出一種特殊的折射。
隨著熱力升騰,紋路的末端像一柄出鞘的尖刀,死死定在了“白鷺倉·永昌三年·初收·紅薯三千石”這九個大字上。
衛淵眯了眯眼,心中冷笑。
這九個字用的墨可不一般。
他能聞到空氣中那一抹極其微弱的、混合了松脂與冷鐵的苦味。
他的目光隨之移向了立在縣衙石階上的孫和。
這位戶部侍郎此刻依舊保持著那種高高在上的矜持,左手大拇指卻在不自覺地摩挲著竹簡鞘上的銅釦。
那個動作,衛淵在京城的時候見過無數次。
那是西涼鐵冶監工習慣性的動作。
孫和指腹上那層厚厚的老繭,正對準了銅釦內側隱秘的刻線。
“墨裡的鐵屑,和孫大人鞘口磨出來的屑子,大概是同一個坑裡出來的。”衛淵心裡嘀咕著,這種利用現代金相分析邏輯反推出來的證據,在這一刻比任何口供都穩固。
“世子!開倉了!”
黃老根那沙啞的嗓音打斷了衛淵的思緒。
老頭兒額上的血跡被汗水衝開,糊了大半張臉,卻顧不得擦,正率著三百多號農夫,像蟻群一樣扛著鼓囊囊的麻袋往倉裡衝。
每當一個麻袋重重地落在倉門的夯土牆根,袋底那枚嵌了蜂蠟的泥印便會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衛淵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顫。
隨著撞擊,夯土牆面上原本乾燥的土層開始浮現出一道道淡青色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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