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西市的嘈雜聲浪裡,糙米的陳腐氣味與汗臭交織在一起,燻得衛淵太陽穴微微作響。
他並沒有理會周圍那些敬畏或驚疑的目光,只是下意識地搓了搓左手虎口。
那裡有一道極細的紅痕,是方才研磨紅薯漿時被研缽邊緣硌出來的。
這紅薯漿裡摻了他秘製的鹼液,此刻正順著秤砣的紋路緩慢滲入。
李瑤的動作很輕,粗布包頭下滲出的汗水順著鬢角滑落,她卻連眼皮都沒撩一下。
她穩穩地將那張蟬翼般的拓片覆在琉璃燈罩上。
燈火在狹窄的空間內升溫,透出的暖光在紙背上反覆折射。
衛淵眯起眼,視線捕捉到了那些細小的顆粒。
那是他早已佈局好的蜂蠟結晶,在特定的紅外波段下——雖然這個時代的人並不知道什麼是紅外,但他們能看見那光。
光影交錯間,拓片末端像是有毒蛇遊走,死死咬住了“建康西市·永昌三年·官秤·驗契柒貳”九個字。
這字跡……衛淵的餘光掃向孫和。
孫和那隻縮在袖子裡的小動作沒逃過他的眼睛,那摩挲銅釦的頻率,簡直像是在給他心裡的不安計數。
他太熟悉那種鐵屑的味道了,孫和身上那股子若有若無的松脂香,掩蓋不住常年接觸冶煉金屬的那份冷硬。
“世子,犁頭到了!”黃老根的一聲悶吼,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西市的青石板上。
衛淵看著黃老根。
這老漢額頭上的血漬已經凝成了深褐色的痂,配上那身沾滿黑泥的短打,在這滿是達官顯貴的西市顯得格格不入。
但他手裡那杆新制的曲轅犁,鏵刃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當那一粒粒早已嵌在刃口上的蜂蠟遇到正午的烈陽,開始以一種詭秘的節奏熔解、墜落。
啪嗒。
七粒蜂蠟分毫不差地落入官秤的銅盤。
衛淵感覺到腳下的地面似乎震動了一下,那是由於蜂蠟中的化學組分與銅盤表面的銅鏽發生了劇烈的中和反應。
一抹詭異的淡青熒光從秤盤底部猛然炸開,像是有人在那方寸之地撒下了一把碎裂的星辰,硬生生地在這白日里勾勒出了北斗七星的全貌。
“一,二……六,七。”
小穗的聲音很輕,還帶著一絲屬於孩子的奶氣。
她仰著脖子,沉重的木枷將她纖細的頸項壓出了一圈刺眼的紅痕。
衛淵注意到這孩子的喉結在規律地顫動。
這種天生對音訊極度敏感的奇才,是他從白鷺倉的孤兒堆裡撿出來的。
她數數的速度,竟與遠處欽差座船上那隨風搖曳的銅鈴聲處於同一種極其微妙的共振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