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氣沒散。
人沉在血水底下似的,耳朵眼裡灌滿黏稠的嗡嗡聲,分不清是顱內還是外界。身子不是自己的,重得像壓了座山。骨頭縫裡滲著酸,滲著疼——左肋那塊最要命,火辣辣燒著,每喘一下,都像有把小銼刀在裡頭刮。
眼皮沉,掀不開。光感是有的,模糊一片,大概是密室長明燈的黃光,沒什麼溫度。
有人動我。
手,冰涼,帶點抖,按在我胸口。是柳丫頭。一股溫吞吞、帶著草木清氣地暖流,從她掌心滲進來,慢悠悠往我破爛的經脈裡鑽。遇到斷裂堵塞處,便艱難擠過去,疼得我牙關發緊。這傻姑娘……青源之心的力量哪是這般用的,跟潑水似的。她自個兒那點底子,經得住幾回潑。
旁邊有腳步聲,沉,來回踱——是金焱。這廝平時咋呼,此刻倒憋著聲,可那粗重喘息,還有拳頭捏得嘎巴響的動靜,瞞不了人。他在躁。
另一人沒怎麼動,呼吸細,卻時不時傳來極輕微的、金屬或玉片磕碰的細響,鞋底蹭過地面的沙沙聲,停一下,動一下。洛星河在佈陣,他那點家底怕全堆門口窗邊了。空氣裡有新鮮硃砂和靈墨的氣味,混著濃烈的血腥、草藥苦味,還有汗酸氣,悶在這不透氣的室裡,燻得腦仁發漲。
疼是真的。
肋下不用說。肩膀骨頭怕是裂了,左胳膊軟塌塌沒知覺。肚裡那顆星核最要命——像個摔裂的瓷碗,裂紋道道,勉強黏合。每次極緩、近乎凝滯地轉動一絲,都扯得全身經脈抽搐。那疼法,鑽心,還帶著股空落落的虛,彷彿下一秒它就要徹底停擺,碎成渣。
昏過去多好。一了百了。
偏不。
眼前是花的,亂的。光影碎片沒頭沒腦往意識裡撞。
一會兒晃過靈兒的臉——蒼白,瘦,眼緊閉。可眉心那點平日隱著的青色封印痕,此刻亮得刺眼,像盞不祥的燈。那光還在微微跳動,一起,一伏,節奏慢得折磨人,彷彿底下壓著個活物,正不耐煩地,用腦袋一下下頂那封印。她蜷著身子,昏睡裡眉頭也鎖著個小疙瘩。看得人心裡那根弦,繃得要斷。
一會兒又變了。是青木祖靈印記那邊傳來的,斷斷續續、夾雜嘶啦雜音的意念,焦急,慌亂,像隔千山萬水喊啞了嗓子:危險……靠近……星空……有眼睛……注視…… 碎片連不成串,可那股冰涼警兆順著脊樑骨爬,汗毛倒豎。
還有更沒邊的。
視角陡然拉高,像飄在冰冷漆黑的虛空,往下瞅。下面那顆藍白星球,某處地層深處,三個暗紅小點穩穩嵌著,發出強勁搏動——撲通……撲通……撲通…… 每一下,都盪開一圈肉眼看不見的、細微卻堅韌的波紋。波紋穿透岩層,擠開泥土,掠過城野,突破脆弱大氣,一頭扎進外面無垠死寂的星空。它們不停擴散,像水面的漣漪,奔向那些遙遠冰冷的光點。然後,在光芒深處,某些龐大到難以想象、沉睡太久幾乎成了星空背景一部分的模糊輪廓,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不是翻身,不是甦醒,只是某種沉寂萬古的注意,被這細微陌生的波紋撩撥了,投來一瞥。
就一瞥。冰冷,漠然,卻重得能讓星辰戰慄。
這些亂七八糟的,和身上的疼、柳丫頭灌進來的生機、密室裡壓抑的氣氛,全攪在一起,在腦殼裡煮成一鍋滾燙冒毒泡的爛粥。
時間感早沒了。也許幾個時辰,也許幾天幾夜。
外面,隔著重厚刻滿隔音符文的木門,有說話聲漏進來。壓得低,在這死寂裡卻真切。
是紅姑。嗓子有點啞,帶著她慣有的、漫不經心裡藏刀子的勁兒:“……脈衝特徵太明顯了,秦嶽。根本遮不住。你那三枚釘子埋下去了,動靜按下了,可這味兒飄出去了。怕是把馬蜂窩,捅到天上去了。”
接著是秦嶽。聲音硬,冷,沒什麼起伏,像念戰報:“星痕殿勘探隊,今晨增派三艘‘灰雀級’偵察梭,巡航軌跡貼沉降區外圍緩衝區,最近距離不到五十里。理由:監測界隙之眼能量逸散,評估空間穩定性。”他哼了一聲。
紅姑嗤笑,短促,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放他孃的羅圈屁。監測?是聞著肉味兒了吧。天命閣裡頭更熱鬧,狗咬狗快撕破臉了。雲逸那小崽子,仗著內城有人撐腰,藉著這次沉降區的事兒,正瘋狗一樣清理陰山老貨留下的徒子徒孫。昨兒夜裡,外城兩處掛陰山招牌的賭檔,還有一家藥材鋪子,讓人抹得乾乾淨淨。手法利落,現場就留了點天衍宗功法特有的靈力殘留。嘖,生怕別人不知道誰幹的。”
秦嶽沉默了一會兒。那沉默沉甸甸的,壓得門裡門外都安靜。再開口時,聲音更沉,更緩:“斷刃城……要亂了。脈衝引來的,不只是聞著味兒的蒼蠅。怕是有些一直在高空盤旋的禿鷲,也打算俯衝下來啄一口。城主府的壓力……很大。”
紅姑像是喝了口什麼,喉嚨裡發出輕微吞嚥聲,才哼道:“壓力大是你秦大統領該扛的。人,我給你囫圇個兒抬回來了,就躺這兒,喘著氣兒呢。剩下的,你這斷刃城的戍衛頭子,自己看著辦。不過,醜話撂這兒——真要有那不開眼、嫌命長的,敢把腳踩進我這酒館後院門檻裡頭……”
她話沒說完,尾音拖著一絲冷颼颼的意味,比明著威脅更瘮人。
外面又靜了。然後響起腳步聲,很沉,很穩,一步步遠去。秦嶽走了。
密室裡的光線似乎暗了一層,許是到了深夜。柳如絲輸送過來的生機暖流,變得斷斷續續,後繼乏力。她自己的呼吸聲越來越急,越來越淺,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虛弱。金焱好像在低聲勸她,聲音甕甕的,聽不真切,大概是在喂她吃藥,讓她歇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