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投，灰濛濛的光像摻了水的樣，潑在斷刃城高低錯落的破爛屋頂上。我站在血刃酒館後院那口枯井邊，左肩後背的傷口昨晚讓柳如絲重新處理過，裹得嚴嚴實實，藥力滲進去，涼颼颼的，壓住了那股火辣辣的疼。
星核還在隱隱作痛，像有根細針在裡面慢慢攪，提醒我昨晚那一下玩得有點過火。
金焱靠著井沿，手裡捏著塊乾糧啃得嘎嘣響，含糊不清說，老葉，我跟你去吧，那什麼大統領聽著就不是善茬，柳如絲沒說話，只是把幾瓶丹藥塞進我懷裡。洛星河在一邊低頭擺弄他那幾個破陣盤，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
我搖搖頭，把丹藥揣好，轉身就往外走。紅姑昨晚的話還在耳朵邊上飄，她說大統領要見我，就今天，天亮就來人接。她還說，沉降區核心那鬼地方，這些年進去的人，十個裡頭能爬出來半個都算祖宗積德。裡面到底有啥，沒人說得清，出來的不是瘋了就是閉口不談，沒多久人就沒了。
剛走到酒館前廳，門就被推開了。不是酒客，是兩個穿著暗青色制式皮甲、腰桿挺得筆直的漢子。臉跟石刻的似的，沒一點表情，眼神掃過來，冷冰冰的，帶著股子鐵鏽和血腥混在一塊的味道。是城主府的親衛，身上那股殺伐氣藏都藏不住。
青葉，其中一個開口，聲音平得跟刀子刮過石板一樣，大統領有請，跟我們走。
沒多說一個字，轉身就在外走。我跟上去，腳步踩在清晨空曠的街道上，聲音有點響。路上零星幾個早起的傢伙，看到城主府親衛，眼皮子都不敢抬，縮著脖子趕緊溜邊。
越往城中心走，破爛屋子越少，房子也齊整些，雖然還是灰撲撲的。最後停在一棟看起來像是用整塊巨型青灰色岩石壘起來的建築前。門不大，黑沉沉的顏色，上面啥裝飾也沒有，就兩個穿著同樣皮甲的衛兵杵在那兒，跟門神似的。
帶我來的兩個親衛衝門衛點點頭，其中一個推開那扇沉得要命的黑門，側身讓我進去。
裡頭的光線一下子暗下來。不是黑，是一種冰冷的、帶著金屬質感的昏暗。空氣裡有股淡淡的、像是機油和冷卻液混合的味道，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聞不到的血腥味，像是從石頭縫裡滲出來的，年頭久了，洗都洗不掉。
走廊也是青灰色的岩石牆壁，壁上每隔一段嵌著一盞發出蒼白冷光的燈，燈罩是某種磨砂的晶體。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顯得格外孤單。
走到走廊盡頭，又是一扇門，比外面那扇小點，但看上去更厚實。親衛在門上某個位置按了一下，門無聲無息地滑開，露出一條向下的、盤旋的石階。
往下走。石階很寬，夠四五個人並肩，但只有我一個人的腳步聲。越往下，溫度越低，那股機油和金屬的味道越濃，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能量管道過載後的焦糊味。牆壁上開始出現一些粗大的、包裹著隔熱材料的管道，還有複雜的線路和符文刻痕，有些亮著微光，大部分是暗的。
走了大概得有一炷香時間，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的空間，穹頂很高，上面鑲嵌著無數發著微光的晶體，模擬著星空，但那些星光都是冷色調的，看著就涼。空間中央，是一個高出地面幾尺的圓形平臺，平臺邊緣有一圈複雜的控制檯，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按鈕、拉桿和閃爍的光符。平臺上方，懸浮著數十面大小不一的光屏，上面流動著斷刃城各處的監控畫面、資料流、還有一些看不懂的星圖。
整個空間安靜得可怕，只有能量流動時低沉的嗡鳴，還有光屏上資料重新整理時極其細微的滋滋聲。
帶我下來的親衛在入口處就停下了，抬手示意我自己過去。
我踏上通往中央平臺的金屬階梯，腳步聲在這寂靜的空間裡被放得很大。平臺上，背對著我站著一個身影，很高，很挺拔，穿著和親衛同款但材質明顯更好的暗青色制服，肩膀很寬，腰背筆直得像一杆標槍。
他正仰頭看著最大的一面光屏，上面是斷刃城及周邊區域的立體投影，許多紅點綠點在不同區域閃爍。
我走到平臺邊緣，停下。
他這才緩緩轉過身。
臉型方正，線條硬朗得像用斧頭劈出來的，下巴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鬚。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但瞳孔是那種極深的褐色，看過來的時候，沒什麼情緒，卻讓人感覺像被兩把冰冷的尺子從頭量到腳。年紀看起來四十上下，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絕不止這個歲數。
他看了我幾秒鐘，開口，聲音不高，但在這空間裡每一個字都砸得很實。
青葉。我是斷刃城戍衛軍大統領，秦嶽。
我點點頭，沒說話。
他也沒指望我說什麼，目光落在我左肩位置，那裡衣服下鼓著繃帶。昨晚廢料場，動靜不小。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誇是貶。
運氣好。我說。
運氣？秦嶽嘴角極輕微地扯了一下，像是笑，但眼睛裡沒半點笑意，能引動沉降區外圍的古老禁制，能在鬼刀、血狼團殘狼、加上天命閣雲逸兩個化神老僕圍堵下脫身，靠的可不是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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