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宅院與心院
林生目光掃過院內雖忙碌卻井然有序的眾人，再想想東廂房裡那對嗷嗷待哺的龍鳳胎，深以為然地點頭。這一大家子人擠在這方小院裡，確實如同螺螄殼裡做道場，轉圜不開。他看向羅晴，問道：“心裡可有章程？想買多大的宅子？預算多少銀兩？”
羅晴心中早已盤算過，此刻便坦然道：“之前擺攤積攢了些，後來接了幾幅大繡品也賺了一筆。除去食肆的本錢和必須留存的應急款項，能動用的，大概不超過一百兩。”她並未細說繡品收入，但林生是知曉內情的。無論是縣令夫人為老夫人壽辰訂的那幅松鶴延年屏風，還是本地富商千金那件精美繁複的嫁衣，繡工錢都極為可觀，尤其是前者，據聞縣令夫人極為滿意，光是工錢就給了二百兩。羅晴能攢下這筆家底，大半靠的是這手出神入化的繡藝。
林生沉吟片刻，忽然拊掌道：“何須捨近求遠？你家隔壁那處院子，不是一直空著麼？我幫你打聽打聽，如今在哪個牙人手裡放著。若是價位合適，直接買下來，將中間那堵牆打通，再依需改建一番，豈不比另尋他處省事得多？也免了搬遷之苦。”
羅晴聞言，眼睛一亮。她自然知道隔壁院子時常有人打掃，還以為是主家偶爾回來小住，沒想到竟是要出售。若能買下，真是再理想不過。食肆剛走上正軌，搬遷不僅勞心費力，更可能流失熟客。“如此再好不過！又得勞煩林大哥為我費心了。”她端起茶杯，再次敬向林生，眼中滿是感激。
林生爽快地飲盡杯中酒，笑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滿月宴在熱鬧祥和的氣氛中結束，賓客盡歡，各自散去。
送走客人，院子裡恢復了寧靜。羅晴回到房中，拿出賬本細細核算。來到此地後，擺攤所得幾乎全部投入了食肆的開設與運營，而刺繡才是她真正的“第一桶金”。幾幅大繡品下來，扣除各項開支，淨賺了約六百兩。加上之前的積蓄，她手中如今竟已有了近七百兩的“鉅款”。這讓她心中踏實了不少，至少短期內，孩子們的生活無憂。她暗忖：等食肆徹底穩定，收入源源不斷，或許還可以再想想別的營生，斷不能委屈了瑾瑜和霏霏。
三日後，臨近午時，林生踏入了食肆。他徑直走到櫃檯前，對正在看賬的羅晴低聲道：“打聽清楚了。隔壁宅子的主人常年在外經商，不打算回來了，故而託人售賣。那院子比你現在住的要大些，格局規整，有東西兩間廂房，一間寬敞的堂屋，另配有廚房、儲物間、柴房，還帶一個小巧的馬棚。房子維護得極好，一直有人打理，可直接入住，裡頭的傢俱一應俱全，也都留下。”
羅晴越聽越覺得合適，忙問：“價位如何？”
林生略頓了一下，道：“主家一口價，一百二十兩。”
這個價格在羅晴預料之中，甚至可以說頗為公道。她如今住的這小院，當初是機緣巧合才以低價購入，若按市價，少說也要七八十兩。隔壁院子更大更齊全，一百二十兩並不過分。
“那就定下吧。”羅晴當即拍板，“勞煩林大哥再幫我與主家說一聲，這宅子我要了。看看何時方便辦理過戶手續？”
林生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絲關切：“你若一時銀錢不湊手，我這裡還有些積蓄，可以先挪給你用。”
羅晴心中暖流淌過，卻堅定地搖頭婉拒：“多謝林大哥好意，銀錢我還夠。只是買了宅子，後續改建修繕還需投入，後面幾個月緊著點過日子便是，不礙事的。”
林生見她主意已定，也不再多言，點頭應承下來便轉身離去。
望著林生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羅晴唇邊的笑意漸漸斂去，陷入沉思。她不是木頭，如何感受不到林生待她的不同？他的娘子三年前難產，帶著未出世的孩子撒手人寰，此事街坊鄰里皆知。自那後，林生便一直形單影隻。他雖從未將心意挑明，但那份關照卻無處不在——當初在碼頭擺攤，地痞流氓從不敢來找麻煩；後來在街上，也有些許不懷好意的目光，卻從未有人真敢上前糾纏；食肆開業，他更是親自帶著同僚來鎮場子……這一切，若說背後沒有他的打點與庇護，羅晴是不信的。還有那對分量不輕、寓意吉祥的銀鐲子，早已超出了尋常鄰里的情分。
他是個好人，正直、可靠、重情義。若在另一個時空，另一個身份，或許……可是，羅晴用力掐了掐掌心，將那絲微瀾壓下。她真的不想再嫁人了。前世今生，她深知依附於人的不易與風險。如今，她憑自己的雙手掙來了安身立命的本錢，有了血脈相連的骨肉，只願守著孩子們，將食肆經營好，將日子過得紅火。這方小小的天地，雖需辛苦支撐，卻自由自在，一切皆由自己做主。
嫁人？意味著要將這份好不容易掙來的自主權拱手相讓，意味著她的孩子可能要改姓，意味著她需要去適應另一個家庭，處理更為複雜的人際關係……她不願。
“在他沒有挑破之前，暫且就這樣吧。”羅晴輕輕嘆了口氣，將賬本合上。維持現狀，享受他給予的便利與關照，或許有些自私，但卻是她目前最能保護自己和孩子們的方式。她的心，如同她即將擴建的宅院，需要的是更堅實、更獨立的圍牆，而非輕易為誰開啟一扇通往未知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