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安排事宜
蕭凜的身影消失在院門之外,彷彿也帶走了這小院裡最後一絲輕鬆的空氣。暮色漸沉,晚風帶著涼意,拂過院中那棵老槐樹,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無聲地嘆息。羅晴獨自在院中站立良久,直到屋內透出的昏黃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她才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熟悉的、帶著草木清香與食肆煙火氣的空氣深深鐫刻在肺腑之中。轉身,她面上的些許彷徨已被堅毅所取代,她知道,是時候了。
將瑾瑜和霏霏叫進屋內,燭光下,兩個孩子的小臉顯得格外認真。羅晴看著他們,目光溫柔而複雜,這是她拼盡一切守護至今的珍寶,如今卻要親自帶著他們,走向那未知的、曾讓她奮力逃離的漩渦中心。
她拉過兩個孩子的手,那溫暖柔軟的觸感給予她一絲力量。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瑜兒,霏兒,過來坐下。娘有要緊話同你們說。我們……準備隨你們爹爹回京城了。”
此話一齣,儘管早有預感,兩個孩子眼中還是掠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瑾瑜不自覺地挺直了尚顯單薄的脊背,霏霏則下意識地攥緊了孃的衣角。
羅晴將他們的反應看在眼裡,心中酸楚,卻不得不繼續:“京城,那是一個和咱們這裡完全不同的地方。那裡規矩多,眼睛也多,不比我們在自家院裡、在食肆中這般自在隨意。往後做事說話,需得思前想後,謹慎再三,不能再由著性子來了。這是其一。”
她頓了頓,觀察著孩子們的反應,見他們都凝神聽著,才緩緩說出第二點:“其次,你們的祖父母……他們……或許並不如尋常人家的祖輩那般慈藹可親,對娘,對你們,可能都會有些……疏離甚至苛責。屆時,或許要受些委屈,你們需得有些準備。” 她的話語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再者,”她的聲音愈發低沉,“京城人多口雜,閒言碎語定然比這裡要多得多。關於孃的過去,關於你們的身份,或許都會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那些話或許難聽,或許刺耳,但你們要記住,那不過是穿堂之風,不可入心,更不可被其左右了心志。要學會分辨,何為善意,何為惡意,何為無需在意的喧囂。”
說到這裡,她話鋒一轉,語氣中注入了一股暖流和力量,她緊緊握住兩個孩子的手:“但是,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無論身處何地,境遇如何,喜歡做什麼,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只要那是正道,是讓你們內心充盈歡喜的事,就繼續堅持做下去。讀書、習字、騎射、甚至是研究菜式……無需為了迎合任何人而改變你們的本心。記住了嗎?”
兩個孩子都是極聰明的,早慧的經歷讓他們比同齡人更懂得察言觀色,體會世情。他們清晰地感受到了孃親話語背後的擔憂、無奈以及那份深沉的保護欲。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瞭然與堅定。
瑾瑜率先開口,少年的聲音尚帶稚嫩,語氣卻已有了超越年齡的沉穩:“娘,您放心,兒子明白。此去京城,兒子定會謹言慎行,勤勉上進,儘快成長起來,保護孃親和妹妹,絕不讓您獨自承擔風雨。” 那眼神,竟隱隱有了幾分其父蕭凜的銳利與擔當。
霏霏也立刻跟著說道,小臉滿是認真:“孃親,霏霏也會保護孃親的!霏霏會乖乖的,不給孃親和哥哥添麻煩,誰要是欺負孃親,霏霏……霏霏就哭給他看!” 她想了半天,想出這麼一個“厲害”的招數,那純真的話語沖淡了屋內凝重的氣氛。
羅晴聞言,心尖彷彿被最柔軟的羽毛拂過,又像是被最堅韌的絲線緊緊纏繞,酸澀與欣慰交織翻湧。她伸出雙臂,將兩個孩子緊緊攬入懷中,下巴輕輕抵著他們的頭頂。孩子們的體溫和髮間淡淡的皂角清香,是她此刻最大的慰藉。
逃,是逃不掉了。當年她孑然一身,尚可憑藉一股孤勇逃離那座黃金牢籠。如今拖家帶口,有了這兩個割捨不下的骨血,有了這許多牽掛,她再也無法像從前只有九芽相伴時那般決絕灑脫。前路茫茫,吉凶未卜,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將一部分希望,寄託於蕭凜那並未完全取信於她的承諾之上了。
是夜,食肆打烊,燈火闌珊。羅晴將張全一家、九芽和玲瓏都喚至堂屋。眾人圍坐,橘色的燈光在每個人臉上跳躍,映出些許不安的猜測。
羅晴環視眾人,這些都是與她相依相伴多年,共同撐起這片家業的人,是家人,而非僕役。她清了清嗓子,將決定告知大家:“今日召集大家,是有一件要事相商。不日,我將帶著瑾瑜、霏霏,隨他們父親返回京城。
羅晴看了下沉默的眾人,繼續道:“此去不知歸期,但這邊的生意是我們多年的心血,不能就此扔掉,需要可靠之人留下照看。” 她的目光落在張全夫婦身上,“我思慮再三,想請你們一家留下,主持這邊食肆的生意。你們做事穩妥,對這裡一切都熟悉,交給你們,我最是放心。”
張全與妻子對視一眼,立刻起身,神色鄭重地拱手道:“東家放心!我們一家必定竭盡全力,將食肆打理得如同您在時一般,絕不負東家所託!” 他們的女兒張靈也用力點頭。多年前,羅晴在張靈出嫁時,便將他們一家的身契盡數歸還,這份恩情,他們始終銘記於心。
這時,一直沉默的九芽抬起頭,眼中帶著複雜難言的情緒,開口道:“姐姐,我……我也想留下。”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繡莊的生意如今也上了軌道,需要人打理。我……我來照顧繡莊吧。”
羅晴沒有立刻回應她,而是將目光轉向一旁的玲瓏。玲瓏的身契也早已歸還,這幾年她斷斷續續想起一些往事,依稀記得自己可能來自京城,只是具體家在何處,依舊是一片模糊。羅晴本意是想帶她回京,或許能借此機會幫她尋到親人下落。
玲瓏感受到羅晴的目光,溫和卻堅定地說:“晴姐,我跟著你和孩子們去京城。一來可以繼續照顧你們起居,二來……也正好尋訪一下我的身世線索,說不定能有些眉目。”
人事安排大致有了雛形,羅晴便讓眾人先散去休息。唯獨留下了九芽。
姐妹二人回到房中,燭火噼啪作響。羅晴看著眼前這個從小與自己一同長大,歷盡甘苦的妹妹,看了許久,才輕聲問道:“芽兒,告訴姐姐,為什麼不想跟我回京?我們……從未分開過。” 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失落。
九芽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沒有絲毫閃躲。她握住羅晴的手,那手因常年做繡活而略帶薄繭,卻溫暖有力。“姐姐,正因我們從未分開過,我才更要留下。”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這裡,是我們逃離京城後,一點一滴,親手建立起來的家。是我們的根,是我們最後的退路。”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通透與決絕:“京城是什麼光景,姐姐你比我更清楚。前路難測,蕭世子……他如今雖看似情深,可將來如何,誰又能保證?若……若有一天,你和孩子們在那裡過得不好,受了委屈,想回來了,至少,家還在。我得在這裡,替你們守著這個家,守著這條退路。不能讓你們,無家可歸。”
聽到這番話,羅晴徹底怔住了。她萬萬沒想到,九芽不願同行的背後,竟是如此深遠的考量與如此執拗的守護。這些年來,九芽早已不是那個只會跟在她身後、需要她庇護的小丫頭了。她變得精明能幹,將繡莊打理得井井有條,成了獨當一面的管事。可無論外在如何變化,她對自己和兩個孩子這片毫無保留的真心,卻從未改變。
九芽的一席話,像一塊沉重的巨石投入羅晴的心湖,激起千層浪,也讓她陷入了更深的沉思。是啊,家。當年她千辛萬苦,幾乎是拼卻性命才從那個令人窒息的牢籠裡逃出來,在這遠離京城的邊陲小鎮,與九芽攜手,創立了食肆,有了瑾瑜和霏霏,才有了這真正意義上的“家”。如今,兜兜轉轉,竟又要主動回到那個地方去。
未來的生活,如同一片被濃霧籠罩的海域,暗流洶湧,完全不可預見。蕭凜的態度堅決,他不會輕易放手,尤其是在知道了兩個孩子存在之後。若他不知有子嗣,或許她還能在“無後”的壓力下,尋到一絲轉圜的餘地,或可再次抽身。可如今,在子嗣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上,於他而言,恐怕已是毫無商量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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