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進宮拜年
除夕守歲,一家人圍爐夜話,敘些家常舊事,倒也溫馨。只是子時剛過,府中便燈火通明起來。眾人略歇息了不到兩個時辰,便起身梳洗。侍女們捧著熱水、巾帕、青鹽魚貫而入,氣氛肅靜而有序。
臘月二十八那日,清晨的寒意尚未散盡,定北侯府硃紅大門前的石獅子上還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一陣清脆而規律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坊間的寧靜。幾名身著赭紅色宦官常服、腰束黑色革帶的內侍,簇擁著一輛宮中制式的青縵馬車,穩穩停在了府門前。為首的內侍面容白淨,神色端凝,手持一卷明黃綾緞,步履沉穩地踏入侯府中門。
闔府上下早已按品階大妝,恭敬跪伏在正廳之中。香案上煙氣嫋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莊重而期待的氣息。那內侍展開聖旨,嗓音清越,字句清晰地宣讀:“詔曰:定北侯蕭鎮山,世篤忠貞,曾為天啟立下赫赫戰功,威震北疆;其子蕭凜,克紹箕裘,平定北方戰事,揚我國威,利於社稷……特賜恩典,允於年初一辰時半,攜闔府親眷入宮,與帝共賀新春。欽此!”
“老臣,蕭鎮山,叩謝陛下天恩!”侯爺聲音洪亮,帶著武人特有的鏗鏘,深深拜下。身後,林母、蕭凜、羅晴以及兩個年幼的孩子,亦齊聲謝恩,額角觸及冰涼的金磚地面。這份恩旨,字字千鈞。不僅准許全員進宮,足足六人,遠超尋常府邸的三四之數,更安排在辰時半——首批覲見的榮耀時刻。這無疑是皇帝在歲首之際,向滿朝文武昭示對蕭家的無上倚重與信任。傳旨內侍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又低聲叮囑了入宮的時辰、路線及諸多注意事項,方才領了賞銀,告辭而去。
聖旨既下,侯府內的年節喜慶氣氛中,更添了幾分謹慎與忙碌。接下來的兩日,府中雖是張燈結綵,準備著守歲事宜,但林母與羅晴的心思,大半已放在了年初一進宮的行止禮儀上。命婦的冠服、孩子的吉服,皆重新燻燙整理,務求一絲褶皺也無。蕭凜更是親自督促著一雙兒女演練叩拜之禮,教導他們面聖時的應對規矩。
侯爺蕭鎮山看著兒孫,捻鬚不語,眼中既有欣慰,亦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天恩浩蕩,然聖心難測,這潑天的榮耀背後,又何嘗不是將侯府置於眾目睽睽之下?
林母與羅晴對坐鏡前,由貼身嬤嬤梳理髮髻,戴上珠翠翟冠,穿上繡著纏枝蓮紋的深青命婦朝服,動作間環佩輕響,莊重非常。蕭凜與侯爺則早已換上各自的品階官袍,緋色袍服上的獅豸補子威猛生動,腰束玉帶,更顯挺拔威嚴。兩個孩兒也被裝扮得如同玉雕娃娃一般,霏霏穿著大紅遍地錦百蝶穿花襖裙,瑾瑜則是一身寶藍色小箭袖袍,頭上戴著狐皮暖帽,活潑可愛中透著貴氣。
天色未明,仍是墨藍一片,唯有東方天際透出一線魚肚白。數輛黑漆平頭馬車已在府門前等候多時,車轅上懸掛的“蕭”字氣死風燈在寒風中輕輕搖曳。一家人沉默地登車坐定,車伕輕叱一聲,馬車便碾過積著殘雪的石板路,向著皇城方向轔轔而行。車廂內,炭盆燒得正暖,偶有炭火輕微的噼啪聲。羅晴輕輕掀開窗簾一角,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尚在沉睡中的街衢,心中思緒萬千。這是她嫁入侯府後,第一次以世子夫人的身份,在如此重要的場合面聖。榮耀之外,更感責任。
辰時初,馬車準時抵達宮門外。早有身著青袍的內侍在此躬身等候,驗過腰牌,仔細檢查了車輛與隨行人員,方才引著他們穿過側門,將馬車驅至指定區域停好。
“侯爺,夫人,世子,世子夫人,請隨奴婢來。”領路的內侍聲音不高不低,態度恭謹。一行人下了車,真正步入了這九重宮闕之中。腳下是平整如鏡的玉白色巨石鋪就的御道,兩側是望不到盡頭的高聳宮牆,天空被切割成一道狹長的藍色緞帶。清晨的寒風在宮巷中穿行,帶來刺骨的涼意,卻也吹得人精神一振。偶有身著各色官袍、同樣早早入宮等候召見的官員隊伍與他們擦身而過,彼此目光交接,或點頭致意,或迅速避開,空氣中流動著一種無聲的較量與審視。羅晴微垂著眼,步履沉穩地跟在林母身側,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或羨慕、或嫉妒、或探究的視線落在自己一家人身上。
穿過數重宮門,繞過幾處巍峨大殿,引路內侍終於在一處更為精巧華美的宮殿前停下腳步。殿簷下懸掛著“養心殿”的匾額,他們並未進入正殿,而是被引至東側暖閣,此處乃是帝后接受親近臣子拜賀之所。
暖閣內溫暖如春,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絨毯,角落錯金螭獸香爐裡吐出嫋嫋的蘇合香,氣息清雅。帝后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嵌螺鈿龍鳳紋寶座上,皇帝身著明黃色常服,面容清癯,目光睿智而溫和;皇后則是一身正紅鳳穿牡丹常服,頭戴雙鳳翊龍冠,雍容華貴,氣度端凝。
聖上左手邊,依次坐著三位皇子。最年長的皇長子祁恆,約莫十五六歲年紀,身著杏黃色皇子常服,面容俊朗,目光沉靜,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姿態從容,已隱隱有了儲君風範。居中的二皇子祁忱,年約十一二,眉眼間與兄長有幾分相似,卻更多了幾分跳脫不羈,眼神靈動,正略帶好奇地打量著他們這一行人。最年幼的三皇子祁忻,不過十歲上下,穿著相同的服色,卻顯得有些拘謹,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神不似孩童般清澈,反而帶著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鬱,靜靜坐在那裡,彷彿與周遭的熱鬧隔絕開來。皇后身側,依偎著年僅九歲的靜和公主祁靜和,小姑娘粉雕玉琢,一雙大眼睛烏溜溜的,見到霏霏進來,立刻露出了歡喜的神色。
“老臣蕭鎮山,攜府中親眷,恭祝聖上、皇后娘娘新歲吉祥,福澤綿長,龍體康健,鳳體安康!”侯爺聲音洪亮,率先跪下行大禮。身後,林母、蕭凜、羅晴及兩個孩子也齊刷刷跪倒,依禮叩拜,口中念著吉祥祝詞。
“哈哈,愛卿平身!”聖上朗聲笑道,聲音中氣十足,透著顯而易見的愉悅,“賜座。”
立刻有內侍搬來繡墩,侯爺與林母謝恩後,略欠身坐下。蕭凜與羅晴則恭敬地立於二老身後。兩個孩兒被帝后招到近前。
“這就是瑾瑜和霏霏吧?上前來讓朕仔細瞧瞧。”皇帝語氣和藹。兩個孩子也不怯場,攜手邁步上前,再次有模有樣地行禮。
“好,好!果然鍾靈毓秀,有乃祖乃父之風。”皇帝龍顏大悅,仔細端詳著兩個孩子,尤其是霏霏那玉雪可愛的模樣,更是讓他連連點頭。皇后也笑著附和:“可不是麼,瞧這霏霏,多招人疼。靜和這幾日總唸叨著,想找妹妹玩呢。”
靜和公主在旁用力點頭,小聲對霏霏說:“等下我們一起去御花園看梅花,好不好?”霏霏抬眼看了看母親羅晴,見羅晴微微頷首,才細聲應道:“謝公主,好。”
帝后見狀,更是開懷,賞下了豐厚的見面禮——皆是些寓意吉祥的金瓜子、金花生、白玉如意鎖等物,用精緻的紅漆木盒盛著,由內侍接過,交到侯府隨行嬤嬤手中。
皇帝又對侯爺說道:“蕭卿,這兩個孩子,朕看著甚是喜歡。往後不必拘著,讓他們多進宮來走動走動,與靜和做個伴,也好讓朕這宮裡多些童聲稚語,熱鬧些。”
皇后也接話道:“陛下說的是。尤其是霏霏,靜和可是天天在本宮面前唸叨著霏霏妹妹呢,說妹妹懂得多,性子又好。”
侯爺連忙起身,躬身回道:“陛下、娘娘厚愛,是老臣一家之福。孩子們年幼,若有失儀之處,還望陛下、娘娘海涵。老臣遵旨,日後定當讓他們時常進宮,給陛下、娘娘請安,陪伴公主殿下。”
這番對話,看似家常,落在有心人耳中,卻不啻驚雷。允許功勳重臣的子女時常入宮,陪伴公主,這是何等的信任與恩寵!這無疑是將定北侯府與天家更緊密地聯絡在了一起。
羅晴垂首侍立,心中卻是波瀾起伏。她趁著方才眾人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時,已悄悄將三位皇子的神態盡收眼底。大皇子祁恆沉穩持重,目光掠過他們時,帶著一種審視與衡量,那是屬於未來君主的目光。二皇子祁忱則顯得心不在焉,目光偶爾飄向窗外,帶著少年人的不耐,顯然對這類場合興趣缺缺。而三皇子祁忻……那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陰沉眼神,讓羅晴心中莫名一緊。她早已知曉,三皇子生母瑜妃出身鎮國公府,勢力盤根錯節。如今看來,這位年幼的皇子,恐怕早已被其母族寄予了厚望,揹負了沉重的壓力。
聖上目前雖值盛年,但皇位只有一個。大皇子佔著嫡長之名,由皇帝親自帶在身邊教導,外祖敬國公府亦是樹大根深;二皇子與大皇子一母同胞,自然唯兄長馬首是瞻;唯有三皇子,雖有鎮國公府支撐,但與前兩者相比,無論是名分還是聖心,似乎都略遜一籌。難怪近來朝中暗流湧動,瑜妃與鎮國公府動作頻頻,急於拉攏朝臣。武安侯府與他們定北侯府向來是堅定的保皇派,不參與皇子之爭,只忠於御座上的那一位。可如今,帝后這番超乎尋常的恩寵,是否也是一種無形的推動,或者……試探?
想到那至高權柄之下,必然伴隨的腥風血雨、骨肉相殘,想到侯府可能被捲入這深不見底的漩渦中心,羅晴只覺得一股寒意自腳底升起,瞬間竄遍四肢百骸,不由得輕輕哆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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