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程柬的步子邁的極快,在行人的縫隙裡穿行,死死鎖定在前方二三十步遠的一個人影上。
那個人走在南城門內側一條靠牆的街道上,穿著一身深褐色的棉袍,頭上戴著氈帽,帽沿幾乎遮到眉毛,整張臉都藏在陰影裡。
程柬發現他的原因當然不是因為臉,他認出的是那個人走路的方式。
那個人的步幅很大但速度並不快,最關鍵的是他左腳落地的時候重心會微微向內側偏移半寸,腳掌先著地後整個腳底才跟上去,這是一種長期在泥地和碎石路上行走為了保持平衡而養成的習慣。
整個大梁只有平州以南那些丘陵碎石地的當地人走路才會有這種極其細微的步態特徵。
但這還不足以讓程柬如此緊張,真正讓程柬心跳加速的是那個人的動作。
那個人始終貼著牆根走儘量避免在人群中央暴露,而且他每經過一個巷口都會微微側頭,往巷子深處掃一下後,再繼續往前。
查巷口有沒有人蹲守,查兩側高處有沒有人居高臨下,查身後有沒有尾巴。
這三個動作在青萍司受訓時被反覆強調,青萍司裡管這個行為叫三查。
一個平州的步態加上青萍司標準的街面行走規程,一個平州的青萍司絕對不該出現在京城裡。
程柬盯著目標,加快了腳步將距離縮短,前面那個人走的很穩,沒有變步子,程柬控制著跟他之間的距離,他沒有急著靠近,在人群中暴露意圖是下策,等對方走到人少的地方再接近才是正道。
前方那個人果然明顯察覺到了異樣。
他沒有回頭,但腳下的步幅突然發生變化,從漫步變成了趕路的節奏打亂了原本的規律,隨後在一個十字路口,沒有任何預兆的突然右轉拐進了一條窄巷。
程柬立刻跟了上去,走到巷口往裡一看,巷子不長,灰撲撲的土坯牆在兩側,幾根晾衣繩掛在頭頂,上面搭著幾件還沒收的衣裳被風吹的來回晃,空蕩蕩的巷子裡己經沒有人影了。
程柬保持著和對方一致的速度繼續往前走,在巷子盡頭左轉,只見那個人正穿過一條更窄的夾道,深褐色的袍角在夾道盡頭一閃就消失,往北邊走去了。
兩人一前一後在京城南城的街巷裡穿梭。
連續拐了三個彎的那個人從喧鬧的商市區徹底繞進了一片民居密集的老巷子,頭頂的天光被高聳的牆壁擠成一條窄縫,枯死的藤蔓爬在青磚牆面上,陰暗潮溼的巷子裡透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味道。
程柬跟了進去,手很自然的垂在身側,右手的指尖在袖口邊緣碰了一下,確認了袖中短刀的位置。
前方的腳步聲突然消失不見,程柬皺了皺眉頭。
阮知亦在一條死衚衕的拐角處停了下來,背靠著土牆,呼吸壓的極低。
他己經確認身後那個人跟了他至少六條街,而且甩不掉。
對方的跟蹤手法極其老練,不緊不慢的始終控制在二十步到三十步的距離,遇到拐角不急於探頭,首線距離不刻意靠近。
這不是緝查司的風格,緝查司的暗探習慣兩人或者三人接力換跟,絕對不會單人長距離盯梢那樣容易暴露,這也不像世家養的死士,死士跟蹤的時候距離會越來越近,目的是尋找一擊必殺的機會。
這個人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確認他的身份。
阮知亦的右手緩緩探進袖中,握住了那把貼身藏著的匕首。
從平州一路北上用了整整六天時間,他沿途換了三次衣服並改變了兩次行進方向,他沒有走任何官道驛站,完全按照青萍司的撤離規程走的暗線,從平州出發經卞州繞道最後才北上入京,為的就是避開所有可能的盯梢。
京城他不熟,這裡沒有他的據點也沒有接應人,他甚至連崇王府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可即便如此,自己還是被盯上了,既然如此,那就豁出去了,就算把命丟在這條死衚衕裡,也絕對不能讓對方活捉,更不能讓對方撬開自己的嘴,走漏哪怕半點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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