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戌時三刻。
鼓聲剛剛落下半刻,餘音似是被夜色生生掐斷,冷風穿過長街,捲起青石板上堆積的枯葉,刮出細碎的聲響,街巷漆黑一片,偶爾幾盞風燈在風中劇烈搖曳,火苗忽明忽暗,將街角的影子拉得光怪陸離。
一頂青布小轎從趙家莊園側門抬出,四名灰衣隨從分列轎子四角,肩膀死死扛著粗實的木質轎杆,硬是沒有發出半點腳步聲,轎身在夜色中平穩前行,轎杆在肩頭紋絲不動,連帶著那青色的轎簾也只是隨著夜風微微拂動。
轎子專挑白日里便少有人煙的背街小巷行進,轎廂內,一根手指輕輕挑開轎簾的一角,荏先生端坐在轎中,那身玄青色的長袍徹底融入了周遭的黑暗,面具眉心鑲嵌的那一粒銀珠,在漏進轎廂的微弱光線中,泛起一點寒芒。
他的目光透過轎簾的縫隙,冷冷地掃過街道兩側,月光艱難地從雲層邊緣落下,一道道黑影接連閃出。
這些人影的動作整齊劃一,彼此之間沒有任何言語交流,他們從藏身處閃出的瞬間,會先左右各掃一眼,打出幾個極簡的手勢,確認了各自的站位,緊接著,他們自然而然地匯入青布小轎的後方。
一百多人的隊伍,走在寂靜無聲的燼州街道上,這些人穿著打扮各異,有的套著尋常百姓的粗布短打,有的穿著商賈的長衫馬褂,但他們走路的姿態都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板正,腰桿挺得筆直,手掌始終懸停在距離腰間刀柄不到三寸的位置,隨時能夠暴起抽刀。
腳步聲以及呼吸被呼嘯的夜風完全吞沒,隊伍行至州署外三條街的岔路口時,前方出現了一座破敗的土地廟,轎子在廟門前停了下來。
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從街角一間打烊的茶肆側門大步跨出,此人身高接近七尺,肩寬背闊,身上穿著常見的深褐色棉袍,腰間佩著一把沒有吞口的制式長刀,他走路時,雙腿間距比尋常人略寬,重心壓得極低,每一步邁出都帶著沉重厚實的力量感。
他走到轎旁站定,微微頷首,壓低聲音。
“先生,這邊的冷風,透著股溼氣,吹得人骨頭髮酸。”
轎內傳出被面具阻擋後的聲音。
“骨頭酸了,待會兒活動活動就暖和了。”
高大男子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粗糙的手掌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緊接著,藥鋪後巷的陰影中走出了第二名男子,此人體型精瘦到了極點,穿著一身灰色的短打,背上斜挎著一張常見的硬弓,箭囊掛在腰側,他的鼻樑高挺,眼窩深陷,月光在他的眼窩裡投下兩道深深的陰影。
他走到轎前,習慣性地將舌尖探出,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低聲嗤笑。
“這地方的人,血不知道有沒有咱們那邊的燙。”
客棧二樓的窗戶被無聲推開,第三名男子翻窗而下,雙腳落地時連一點灰塵都沒揚起,他年紀稍輕,二十出頭,面容俊朗,穿著一身青色長衫,腰間別著一對帶著倒刺的短刃,頭髮用黑布束在腦後,但髮質偏硬卷。
他走到佇列前端,手搭在短刃刀柄上,冷冷地掃了前兩人一眼。
“別廢話,誤了先生的事,你們的腦袋不夠砍的。”
州署對面的酒樓頂層,第四名男子翻身躍下,他在屋簷間連踏三步卸力,每一步都精準無誤地踩在瓦片的稜角上,身形在半空中折轉,穩穩落在街面,此人體型適中,頭上戴著一頂寬大的斗笠,帽簷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削瘦的下巴,背上的東西被黑布死死裹著,看不出材質,但分量不輕。
四人在轎旁列隊站定,身後跟隨的百餘名死士自動分成四組,每組二十餘人,分別歸屬四人指揮,整支隊伍再次恢復了死寂,無人交談。
荏先生見到的差不多了,隨即放下轎簾。
“走吧。”
青布小轎再次抬起,朝著燼州州署的正門逼近。
州署門前,兩名值夜的衛所兵正倚著門框打盹,其中一人的腰刀掛在身後的牆壁上,另一人的刀鞘鬆鬆垮垮地系在腰間,冷風吹過,兩人縮了縮脖子,將雙手攏在袖子裡取暖,門房裡的油燈只剩下半截燭芯,火苗微弱,勉強照亮門檻內側。
高大男人抬起右手,隨即做了一個向下揮斬的手勢。
站在佇列最前排的兩名死士會意,腳尖點地,無聲掠出,瞬間欺身到兩名衛所兵面前,一人從背後伸出手,死死捂住目標的口鼻,另一隻手中的短刃已經貼上了咽喉,刀光一閃,兩道血線在月光下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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