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已經悄無聲息地來到了諾諾身側的窗邊，只將身形隱藏在窗簾厚重的陰影裡，將那輛卡車和五個人的每一個動作細節都收入眼中。
昏黃的旅館招牌燈光和卡車自己的車燈，在潮溼的夜色中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區域，讓這一幕更像某種老舊犯罪電影裡的場景。
諾諾也重新凝神看去。
兩個明顯是司機模樣的男人正在車頭附近，一個檢查輪胎，另一個正用旅館外接的水管，慢悠悠地往卡車側面一個似乎是額外加裝的水箱裡注水。水聲嘩嘩，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另外三個人則剛從貨箱尾門跳下來，其中兩個是典型的白人壯漢，穿著工裝褲和深色T恤，另一個則有著東亞面孔，身材精幹。他們快步走向旅館附帶的小酒館兼雜貨店視窗——那裡深夜還亮著燈，為過路的司機提供簡單的熱食和補給。
三人幾乎沒怎麼交談，迅速從老闆手裡接過幾個鼓鼓囊囊的、冒著熱氣的牛皮紙袋，以及一整箱瓶裝水。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他們甚至沒在視窗多停留一秒，拿到東西后立刻轉身，腳步不停，直接又鑽回了貨箱裡，“哐當”一聲拉上了尾門。
兩個司機還在繼續加水，連帽衫司機甚至將水管拉到了貨箱側後方，對著車廂壁某處不太起眼的注水口繼續灌注。水流聲持續著。
“看起來……好像沒什麼特別的？”諾諾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疑惑，“可能就是跑長途運輸的，多買點吃的喝的放在車裡，省得總停車。後面那三個可能是押車或者換班的，不想下來，就讓同伴帶上去吃。”
諾諾的分析符合常理。長途卡車司機為了趕時間或圖省事，一次購買多人份食物在車上解決很常見。
但楚子航的眉頭卻微微蹙起，他的目光像釘子一樣，牢牢鎖定在那幾個看似尋常實則透著一絲古怪的細節上。
“人數和分工。”楚子航的聲音平穩，卻條分縷析，“如果是正常的長途貨運，通常一到兩名司機就夠了。押運貴重貨物或許需要額外人手，但三人同時待在封閉的貨箱裡，這不合理。貨箱不是舒適的地方。”
諾諾一怔，重新審視。確實，那三人下車、購買、返回貨箱的動作一氣呵成，沒有絲毫停留或舒展身體的意思，彷彿貨箱裡有什麼必須時刻看守的東西，或者他們本身就不願在外界多暴露。
“還有購買行為。”楚子航繼續，目光轉向那兩個司機，“司機給車輛加水、檢查輪胎正常。但同伴購買食物返回後，他們並沒有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去吃東西，甚至沒有和貨箱裡的人有簡短交流。食物直接被送進貨箱。如果是為了共同用餐或休息，通常會在車外找個地方，或者至少在駕駛室。他們似乎……急於讓貨箱保持封閉狀態。”
“還有水。”楚子航的目光最終落在那個連帽衫司機仍在操作的、向貨箱側壁注水的水管上，“他們給卡車自帶的水箱加水，可以理解。但為什麼需要給貨箱加水？什麼樣的貨物，在運輸途中需要補充水分？活物？而且是需要保持溼潤環境的活物。”
“活物？”諾諾的心臟輕輕一跳。深山、夜晚、神秘的卡車、封閉的貨箱、異常的人員配置、補充水分的需求……這些要素組合在一起，瞬間驅散了“普通長途司機”的平淡想象，蒙上了一層詭秘的色彩。
“會不會是……運輸動物？比如送去某個農場？”諾諾提出另一種可能，但語氣已經不那麼確定。
“有可能。但是如果是動物的話，為什麼需要三個人在後面檢視？”楚子航沒有否定，但他的直覺和多年執行任務的經驗告訴他，事情沒那麼簡單。他需要更確切的證據，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
他的視線快速在房間內掃過，尋找任何可能利用的東西。最終，他注意到了老舊窗簾束帶上的一顆充當裝飾的、不起眼的透明玻璃珠。它大約有指尖大小，廉價，但足夠堅硬。
楚子航沒有絲毫猶豫。他小心地將窗戶推開一道幾乎無聲的縫隙，夜風帶著涼意和泥土氣息湧入。他捏著那顆小玻璃珠，目光測算著距離、角度和下方人員的視線死角。他的動作穩定得可怕，如同精密機械。
下一秒，他屈指一彈！
玻璃珠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軌跡，劃過一個微小的拋物線，精準無比地穿過卡車敞開的尾門縫隙，落入了漆黑的貨箱內部，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幾乎被水聲和遠處蟲鳴完全掩蓋的“嗒”的脆響。
楚子航立刻關嚴窗戶，身形依舊隱在陰影中，目光死死鎖定下方。
反應幾乎是即刻的！
貨箱裡隱約傳來一聲低沉的疑問或驚呼。緊接著，尾門被猛地從裡面推開一道更大的縫隙，剛才那個東亞面孔的男人探出頭，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卡車周圍的地面和水溝。與此同時，車頭附近那兩個正在加水的司機，動作同時僵住，手幾乎是不約而同地、迅捷而隱蔽地按向了後腰的位置——那是標準的掏槍戒備姿態！
雖然燈光昏暗，距離也遠，但楚子航和諾諾都清晰地捕捉到了這個動作。那不是普通司機或押運員該有的反應速度和心理素質。
貨箱裡又下來一個人，低聲和同伴以及司機交談了幾句，目光依舊銳利地四處搜尋。他們檢查了車底、輪胎附近，甚至抬頭看了看旅館的窗戶——楚子航和諾諾早已將身形完全隱入窗簾後的黑暗。
一無所獲後，幾人似乎將剛才的聲響歸咎於貨箱內某件物品的滑動或別的什麼偶然。東亞面孔的男人搖了搖頭，幾人又低聲快速交談了幾句，司機重新開始加水，這次速度似乎快了些，貨箱裡的兩人再次返回，拉上了尾門，但這次似乎扣緊了。
“不是普通司機。”諾諾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剛才的疑慮煙消雲散，“是受過訓練、攜帶武器、並且對貨箱裡的東西異常緊張的人。那個反應速度……不是警察就是軍人，或者……職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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