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安寧如同脆弱的薄冰,腳下便是暗流湧動的寒水。林默醫生身份的“價值”很快得到了體現,卻也讓他更深地窺見了“北地兄弟會”裂縫之下的真實面貌。
第二天一早,屠夫便派人來“請”林默。傷患是一個在昨夜巡邏時摔下壕溝扭傷了腳踝的年輕守衛,腫得像個饅頭。林默用盡可能專業的手法進行了檢查、復位和簡易固定,並叮囑了注意事項。整個過程,屠夫都在一旁冷眼旁觀。
“手法不錯。”處理完後,屠夫難得地評價了一句,但隨即話鋒一轉,“以後,優先給我們自己人看。那些挖礦的、種地的,只要死不了,就別浪費精力。”他指了指洞穴角落裡那些眼神麻木的“平民”。
階級分化的明確指令。 林默心中一寒,但面上只能點頭應下。在這裡,醫生的技能並非用於救死扶傷,而是成為維持統治階層戰鬥力的工具。
然而,禁令並不能完全阻止那些在絕望中渴望一絲幫助的人。趁著守衛換崗或不注意的間隙,偶爾會有面黃肌瘦的平民偷偷摸到林默他們的角落,帶著卑微的懇求和一些偷偷藏起來的、少得可憐的食物(通常是幾顆乾癟的野果或一小塊蕨根餅)作為“報酬”。他們多是些簡單的擦傷、感染或因營養不良和過度勞累引發的疾病。
林默無法完全拒絕。他利用有限的資源(有時甚至需要拆掉自己衣物做繃帶)為他們進行最基礎的處理。在這個過程中,他得以接觸到這個據點更真實的運轉情況。
從這些平民斷斷續續、充滿恐懼的敘述中,林默和秦風拼湊出了更清晰的圖景:
· 殘酷的生存: 這個據點的生存依賴於附近一個廢棄的小型煤礦(採集燃料)和一片在病毒汙染下艱難存活的、產量極低的地下農場(種植耐寒蕨類和真菌)。所有平民都被強制勞動,每天工作超過十四個小時,食物配給卻僅能維持不死。
· “磐石”的陰影: “磐石基地”並非傳說中的庇護所,而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利劍。每隔一段時間,“磐石”的“徵收隊”就會前來,帶走據點大部分的食物、燃料和任何有價值的物資。為了湊夠“份額”,平民的勞動強度被壓榨到極限,稍有懈怠或反抗,就會受到嚴厲懲罰,甚至被驅逐出據點,任其自生自滅。
· 壓抑的怒火: 不滿和恐懼在平民中蔓延。他們憎恨屠夫及其爪牙的壓迫,更恐懼於“磐石”那永無止境的索取。但缺乏組織和武器,反抗的念頭只能深埋心底。
秦風則利用有限的自由活動時間,默記著洞穴的佈局、守衛的分佈和換崗時間。他發現武器庫被嚴格看守,唯一的主要出口就是他們進來的那個防爆門,另有幾個小的通風口但都十分狹窄。這裡更像一個監獄。
小七的存在則顯得有些微妙。屠夫和他的核心手下對她似乎沒什麼興趣,這讓他們稍感安心。但小七自己卻感覺到一些異樣。她悄悄告訴林默,那些看起來很兇的守衛裡,有一個人(就是那個最初扭傷腳踝的年輕守衛,名叫阿杰)看向她和林默的眼神里,除了好奇,似乎還隱藏著一絲……同情和猶豫。而且,她總覺得洞穴最深處,那個被厚重簾子擋住、禁止任何人靠近的區域,散發著一種讓她非常不舒服的、冰冷又混亂的氣息。
這天傍晚,林默正在為一個因傷口感染而發燒的平民老人用冷水擦拭降溫,阿杰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遞過來一小塊用髒布包著的、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肉乾。
“給……給孩子。”阿杰的聲音很低,眼神躲閃,“別讓人看見。”
林默愣了一下,沒有立刻去接。阿杰是守衛,是“管理者”階層,這種行為無疑違反了屠夫的規矩。
阿杰似乎看出了林默的疑慮,急促地低語道:“我妹妹……以前也差不多大……沒了。”他眼中閃過一絲痛苦,“我知道你們不是一般人……那個姓秦的,身手太好了……你們肯定待不長。小心點,尤其是……別靠近後面那個‘倉庫’。”說完,他迅速將肉乾塞進林默手裡,轉身快步離開,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阿杰的警告像一塊石頭投入水中。倉庫?那個讓小七感到不適的地方?裡面藏著什麼?是囤積的物資,還是更可怕的東西?
裂縫已經出現。一邊是殘酷壓榨的統治階層,一邊是飽受苦難、積壓怒火的平民,還有一個心懷愧疚和同情的年輕守衛。林默三人被捲入了這個微妙的平衡之中。他們原本只想暫時棲身,獲取資訊,但現在看來,平靜的表面之下,一場風暴正在醞釀。而他們,很可能將成為點燃引線的那顆火星。前往“磐石”的目標未變,但眼前的“北地兄弟會”,已然成了一個必須小心應對的險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