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號這破船,現在是真成了“希望”了——大夥兒都指望著它能爭口氣,把咱們平平安安帶離這鬼地方。它吭哧吭哧,像個得了肺癆的老頭,晃晃悠悠總算爬升到了環月軌道。底下那個巨大的環形山,還有山裡頭那片死寂的前哨,這會兒看著就跟個沙盤模型似的,小了不少。
船裡頭,沒人說話。劫後餘生的那點熱乎氣兒,被林默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徹底給凍沒了。他坐在指揮席上,閉著眼,一動不動,要不是胸口還有極其微弱的起伏,簡直跟個冰雕沒兩樣。蘇婉就坐在他不遠處,眼睛跟長在他身上似的,手裡攥著個醫療掃描器,資料屏上顯示的生命體徵曲線低得嚇人,能量讀數更是幾乎趴在了底線上,看得她心一揪一揪的。
雷峰處理完胳膊上被怪物爪子劃開的口子,纏著繃帶,湊到秦風旁邊,壓低聲音:“秦隊,老大他……這回傷得挺重啊?”
秦風眉頭擰成了個疙瘩,盯著主螢幕上漸行漸遠的月球,嗯了一聲。“力量透支太狠了。而且……”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感覺,他用的那種力量,有點……不對勁。”
豈止是不對勁。蘇婉比誰都清楚。林默體內那股冰冷的能量,以前雖然也冷,但更像是一種工具,一種被他駕馭的力量。可剛才他爆發時引動的那一絲更深層的東西,帶著一種古老、漠然、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死寂感,那根本不是人類該有的力量!那更像是……“鑰匙”本身在透過他顯現!
這種力量的反噬,恐怕不僅僅是能量耗盡那麼簡單。
傑克帶著人還在搶修,引擎室的動靜時大時小,偶爾還傳來幾聲罵娘和工具砸在地上的哐當聲。
“媽的!主引擎三號噴射口堵死了!只能靠另外兩個半死不活的撐著!”
“維生系統的過濾器快飽和了!再不更換,咱們都得呼吸自己排出來的‘老湯’!”
“能源儲備只剩下百分之三十!得精打細算著用了!”
每一個壞訊息,都讓船艙裡的氣氛更沉一分。這艘船,加上船上這群殘兵敗將,能不能撐回地球,真得打個問號。
馬庫斯和伊芙那幾個倖存者,裹著保溫毯,縮在休息區的角落裡,捧著熱騰騰的營養膏,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神還有點發直。伊芙偶爾會抬起頭,偷偷看一眼指揮席上的林默,眼神里除了感激,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她親眼見過“源礦”和“孵化者”的恐怖,而能一擊將那種存在凍結、粉碎的力量,同樣讓她感到不寒而慄。
小七安安靜靜地靠在蘇婉腿邊,她能感覺到媽媽心裡的焦慮像亂麻一樣纏在一起。她也能感覺到,林默叔叔身體裡那片原本浩瀚無邊的冰原,此刻彷彿縮小、黯淡了許多,而且冰層下面,似乎有什麼更加黑暗、更加冰冷的東西在緩緩流動,讓她本能地感到害怕。
時間在沉默和壓抑中一點點過去。月球在舷窗外變得越來越小,從佔據大半視野,慢慢縮成一個明亮的銀盤。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直閉目不動的林默,睫毛忽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一直關注著他的蘇婉立刻察覺到了,幾乎是屏住呼吸看了過去。
林默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那冰藍色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甚至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翳,彷彿蒙塵的寶石。他轉動眼珠,視線有些渙散,過了好幾秒,才慢慢聚焦,掃過船艙,最後落在舷窗外那顆熟悉的、散發著溫柔光暈的藍色星球上。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發出一點極其微弱的、帶著氣音的聲音。
蘇婉趕緊湊過去,俯下身。
“……回家……”
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塊巨石,砸在了蘇婉的心上。她的眼圈瞬間就紅了,用力地點著頭,聲音哽咽:“嗯!回家!我們這就回家!”
林默似乎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眼皮緩緩垂下,再次陷入了沉睡或者說昏迷之中。但這一次,他緊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點點。
“希望”號調整著姿態,朝著遠方那顆藍色的家園,開始了漫長而艱難的歸途。
月球的陰影,被一點點甩在身後。
但每個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帶走的,不僅僅是倖存者和傷痕,還有對力量、對未來的深深隱憂。
回家的路,註定不會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