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正是建炎三年正月初一。
百花谷中積雪尚未消融，晨曦微微照亮天際。
謝玲兒拎著剛煎好的藥罐子，正要送往宋倩的居所，卻在門口被段迎春攔住了去路。
段迎春依舊身著那身灰藍長褂，髮髻梳得一絲不亂，但臉上已不見昨日的憨厚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目光如刃，上下打量著謝玲兒，壓低聲音，僅讓兩人能夠聽見：“小姐可真是好手段啊。”
“昨夜那出‘醉魂散’的戲碼，不僅攪亂了宴席，讓宋氏僥倖逃過一劫，還順勢把眾人的懷疑引到了周雄身上……這一招一石二鳥，老身著實佩服。”
謝玲兒心中猛地一緊，臉上適時地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還夾雜著一絲被無端指責的委屈：“段大嬸，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昨夜發生的變故，奴家至今想起來仍心有餘悸，只慶幸鐵柱兄弟福大命大……您說奴家故意製造混亂，奴家哪有這樣的能耐？”
她微微蹙起眉頭，反問道，語氣顯得既真誠又困惑：“倒是大嬸您……為何非要置那宋倩姐姐於死地呢？她雙目失明，早已與世無爭，究竟礙著誰了？難道非要殺了她，好讓奴家嫁入秦家不成？”
段迎春盯著謝玲兒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嗤笑一聲，這笑聲帶著幾分寒意。
她沒有直接回應謝玲兒的質問，而是意味深長地說：“小姐是聰明人，有時候知道得太多，不見得是好事。”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謝玲兒手中的藥罐上：“這藥……小姐還是按時送過去吧。來日方長……老身有的是辦法！”
謝玲兒站在原地，清晨的寒意似乎越發濃重，穿透衣衫，侵入心底。
她暗自思忖：昨夜的冒險不僅未能真正消除對方的殺意，反倒極有可能讓這位父親派來的“新刀”更加警覺，行事也變得越發難以揣測。未來的日子，只怕會愈發險惡，看來得設法緩和一下這緊張的局面。
這般想著，謝玲兒臉上瞬間堆起了柔和的笑意，側身讓出通路，熱情地說道：“段大嬸，外面天寒地凍的，快請進屋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她的語氣無比親熱，彷彿方才兩人針鋒相對的場景從未出現過。
段迎春冷哼一聲，心中雖滿是疑慮，但念及對方畢竟是主人的千金，此刻也不便過於得罪，便順勢跟著進了屋。
屋內炭火正旺，暖意融融，空氣中還瀰漫著淡淡的藥香。
謝玲兒趕忙斟上一杯熱茶，雙手恭敬地奉給段迎春，語氣十分懇切：“大嬸，方才是奴家太過心急，說話莽撞了。”
只是我實在想不明白，宋倩姐姐如今已然落到這般田地，您為何……非要與她過不去呢？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難以言說的舊怨呀？”
段迎春接過茶杯，卻並未飲用，只是用那雙飽經世事、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緊緊盯著謝玲兒。
沉默半晌，她突然發出一陣低沉且悲涼的大笑，笑聲中飽含著多年來積壓的怨毒與痛楚。
“小姐既然這麼想知道，那老身便告訴你也無妨！”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起來，眼中射出如刃般仇恨的光芒。
“五年前，她父親宋蘊卿官居太原府判官！我那可憐的夫君，不過是在與一個屠夫爭執時，失手將對方推倒致死，那屠夫本就身患惡疾！我苦苦哀求，念在兩家本是遠親，只懇請他能網開一面……”
說到此處，她的手指緊緊攥著茶杯，“可那宋蘊卿呢！好一個‘剛正不阿’的清官！非要依照律法，判我夫君充軍千里！北地何等苦寒，在押解的途中……他便染上重病去世了！”
她的聲音微微哽咽了一下，緊接著變得更加尖銳：“我那孩兒，聽聞父親的死訊，一病不起……最終也沒能熬過那個寒冷的冬天！”
段迎春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虛空，彷彿能清晰地看到當年那一幕幕慘景：“老身家破人亡！更沒有活下去的念頭了！若不是謝大人偶然得知我的遭遇，收留了孤苦無依、走投無路的我，老身早就化作一堆白骨了！”
“此仇此恨，你說該不該報？宋蘊卿既然已死，父債女償，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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