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裡溫情正為藍忘機施針取心頭血,事關魏無羨性命,聶明玦、江澄一眾世家宗主不便久留打擾,盡數移步雲深不知處前廳等候。
堂內長案分列兩側,各家修士分立階下,目光如出一轍,齊刷刷鎖著獨自倚在客座上的薛洋。滿堂氣氛緊繃壓抑,刀劍出鞘的寒光隱隱浮動,所有人眼底都藏著戒備與殺意,只礙於一句“薛洋身死魏無羨便撐不住”,硬生生按捺住動手的念頭。
薛洋全然不在意滿室刺人的視線,散漫地端起案上青瓷茶盞,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杯沿,仰頭飲下一口溫熱清茶,茶沫沾在唇角,他隨手用袖角擦去,漫不經心地抬眼掃過眾人。
“都盯著我做什麼?我又不是什麼稀罕物件。”他語氣輕佻,半點不見身處眾敵包圍的惶恐,“實話跟你們說,當初躲在金麟臺流雲閣,我也是被逼無奈,並非主動摻和金光善那堆腌臢算計。”
江澄聞言當即一聲嗤笑,紫衣身形往前半步,紫電在腕間隱隱流轉微光,眼底盡是不屑與冷厲:“被逼無奈?薛洋,你慣會拿這套說辭糊弄旁人,不必找這些冠冕堂皇的藉口遮掩自己。”
“藉口?”薛洋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裡裹著幾分陰惻惻的得意,他放下茶盞,指尖敲了敲桌面,聲響不大,卻清晰落進每個人耳中,“江宗主不妨掂量掂量,眼下你們誰敢動我一根手指。但凡我斷了氣息,那道捆住我和魏無羨的血契立刻反噬,他本就精血耗盡、經脈碎裂,根本扛不住血契反噬之力,今日便要直接交代在靜室床榻上。你們當真捨得?”
江澄瞳孔一縮,雙拳驟然攥緊,厲聲質問:“你到底對魏無羨做了什麼,竟弄出這般牽制他的契約!”
“我做什麼?”薛洋挑眉,眼底浮起嘲諷,“這事輪不到問我,該去問問魏無羨自己。若不是三年前他主動尋我,以自身心頭精血為引,給我下了共生血契,約束我不得肆意屠戮、不得對溫氏一脈下殺手,我犯得著困在金麟臺那鬼地方,天天守著一堆傀儡,替他壓制亂葬崗外洩的戾氣,在這裡聽你們一群人嗶嗶賴賴?”
話音落下,滿堂譁然,各家修士交頭接耳,神色驚疑不定。
一直端坐主位、神色溫和平穩的藍曦臣微微傾身,玉指輕釦桌面,溫和卻清晰的聲音壓下堂內細碎嘈雜:“薛公子,聽你所言,這一年金麟臺之中,魏公子所承受的種種苦楚,你全程看在眼裡,其中內情,想來你知曉得十分詳盡。”
薛洋斜睨他一眼,漫不經心晃了晃腿:“是又如何,藍宗主難不成還想聽故事?”
藍曦臣頷首,態度坦蕩謙和,不見半分世家宗主的威壓:“可否勞煩薛公子,將這一年魏公子的遭遇如實告知我等?”
薛洋扯了扯嘴角,眼底劃過算計的精光,慢悠悠開口:“我平白無故把所有內情抖出來,能有什麼好處?總不能白白替你們解惑,最後轉頭就聯手圍剿我吧?”
“你大可提出條件。”藍曦臣神色不變,語氣公允,“只要所求之事不傷無辜、不禍及仙門,不算過分,我姑蘇藍氏便做主應允。”
薛洋視線掃過階下林立的修士,又依次落在江澄、聶明玦以及其餘各世家家主身上,揚了揚下巴:“光藍宗主答應可不算,他們這群人,也得點頭同意,免得事後有人反悔,轉頭拿我的條件做文章。”
眾人對視一眼,彼此眼底都藏著複雜情緒。眼下想要知曉金光善囚禁、磋磨魏無羨的全部真相,唯有薛洋一人知曉全貌,加之他手握牽制魏無羨的血契,眼下根本無法強行治罪。短暫沉默過後,聶明玦率先沉聲道:“只要所言屬實,條件合理,清河聶氏無異議。”
江澄雖滿心厭惡薛洋,可一想到床榻上奄奄一息的魏無羨,終究壓下怒意,冷硬點頭:“雲夢江氏暫且應允。”
其餘世家見兩大世家鬆口,也陸續應聲應下,前廳之內,再無人出言反對。
薛洋見狀,終於直起身,眼底笑意更深,直白丟擲自己的訴求:“簡單,就兩件事。第一,既往不咎,今日金麟臺金光善身死、地下室傀儡作亂所有罪責,一筆勾銷,不準再追拿、囚禁我;第二,亂葬崗整片荒山,還有金麟臺流雲閣地下室裡那些傀儡,全數歸我處置,任何人不得插手阻攔。”
話音落下,前廳再度陷入長久的死寂。
不少修士面露牴觸,亂葬崗陰氣滔天、傀儡無數,盡數交予薛洋,無異於放虎歸山,後患無窮。可眾人轉念一想,魏無羨以血契束縛薛洋,只要血契尚在,薛洋便不能肆意造殺業,一旦違背契約,魏無羨會同步承受重創,等於無形之中鎖死了他的行事底線。
薛洋見眾人遲疑,補充一句,語氣篤定:“諸位不必憂心我隨意作亂,那道血契是魏無羨以本命精血所鑄,約束極強,我但凡傷及凡人、修士,自身便會經脈劇痛,修為倒退,根本做不得什麼傷天害理的大事。有這層枷鎖在,我安分得很。”
藍曦臣略作沉吟,與身側聶明玦低聲商議兩句,片刻後抬眸看向薛洋,緩緩應下:“好,我應允你的條件。今日所言,諸位世家皆在此見證,絕不反悔。”
得到了準話,薛洋心滿意足地往後靠在椅背上,單手支著下頜,指尖輕點桌面,一副漫無邊際回憶的模樣。
江澄本就心急如焚,見他遲遲不開口,當即不耐蹙眉催促:“有話直說,別在這裡磨磨唧唧拖延時辰,靜室裡魏無羨還不知能否撐住。”
“急什麼,故事總得從頭講才有意思。”薛洋嗤了一聲,細細思索片刻,眼底掠過幾分晦暗,緩緩開口,“讓我想想,從何處說起最合適……有了,不如就從百鳳山圍獵那一年說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