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霧纏裹著雲深不知處連綿青山,寒潭渡的冷霧漫過靜室木門,室內燭火微弱搖曳,映得滿室藍白紗幔都浸著一層淒冷的淡青。
床榻靜靜擺在靜室正中,魏無羨安安靜靜躺在上面。那身浸透血汙的大紅嫁衣早已被卸下,換了一身柔軟素淨的藍氏寢衣,可單薄衣料下依舊掩不住嶙峋凸起的骨相。他雙目緊閉,唇色泛著死灰般的青白,呼吸細弱得如同風中殘燭,胸口起伏輕淺,稍不留意便會以為已然斷了氣息。
屋中擠了不少人,藍曦臣立在窗邊,眉頭緊鎖,指尖無意識捻著玉穗;聶明玦負手站在一側,滿臉沉鬱,一身戾氣壓著不敢發作;薛洋斜倚在門框邊,指尖轉著陰虎符碎片,眼底裹著冷嘲;江澄站在床榻尾端,一身紫衣緊繃,指節攥得發白,紫電纏繞在手腕,雷光隱隱滋滋輕響;藍忘機跪在床邊地磚上,一手輕輕覆在魏無羨冰涼的手背,一瞬不瞬盯著榻上之人,眼底翻湧著幾乎藏不住的焦灼與痛色。
溫情搬了一張矮凳坐在床沿,三指穩穩搭在魏無羨腕間脈門,指尖微微用力,片刻後,她眉頭死死擰起,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眼底盛滿無力與悲涼,緩緩收回手,輕輕嘆了一口悠長的濁氣。
“情況很差。”溫情的聲音低沉沙啞,在安靜的靜室裡格外清晰,“精血常年透支,早已是燈枯油盡之相。金麟臺流雲閣地處臺角陰地,終年不見暖陽,陰氣蝕骨,一年來他日日以自身精血壓制亂葬崗萬千戾氣,無一日停歇。”
她頓了頓,目光垂落在魏無羨平坦單薄的小腹,聲音又輕了幾分,帶著壓抑的心疼:“除此之外,他曾懷過身孕,後來小產,落胎時大出血,底子徹底垮了。事後金光善刻意斷了他調理的湯藥,不給靜養之機,依舊逼他日夜運轉鬼道之力,陰寒侵體,內傷舊傷層層疊加,經脈大半碎裂,生機幾乎斷絕。”
“小產?!”
江澄如同被驚雷劈中,猛地往前踏出一步,瞳孔驟然收縮,手腕上纏繞的紫電瞬間迸發出噼啪作響的淡紫色雷光,靈力失控震盪,周身空氣都跟著震顫起來,語氣裡翻湧著滔天怒意與不敢置信,“金光善……他竟然敢這麼對魏無羨!”
溫情抬眼看向江澄,眼底帶著一層淡淡的冷意,輕聲反問:“江宗主,當年是仙門百家一同逼他入金麟臺,雲夢江氏也未曾出言阻攔,說到底,是你們親手將他送進那座牢籠,不是嗎?”
一句話,瞬間堵得江澄渾身僵住。
他唇瓣翕合,想說些什麼辯解的話語,可話到喉頭,卻盡數堵死。腦海裡翻湧著當年射日之徵後的種種畫面,百家聲討夷陵老祖,金光善步步緊逼,他身為江氏宗主,為保全雲夢上下,終究選擇沉默,眼睜睜看著一身紅嫁衣的魏無羨獨自踏入金麟臺。
是啊,是他們親手送他進去的。
江澄垂落雙手,紫電的雷光一點點黯淡下去,肩頭垮塌,滿心的憤怒轉瞬被鋪天蓋地的悔恨裹住,喉頭酸澀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死死盯著床榻上毫無生氣的魏無羨,眼底浮起一層水光。
一旁的藍忘機自始至終一言不發,指尖反覆摩挲著魏無羨冰冷的手背,聽到溫情說完傷情,才抬眸望向她,聲線穩得壓抑,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溫姑娘,他還有救嗎?可有救治之法?”
不等溫情開口,倚在門邊的薛洋先嗤笑一聲,尖銳的笑聲打破室內凝滯的氣氛,他直起身,狹長的眼瞳掃過屋內所有仙門眾人,字字句句都帶著刺骨的譏諷:“現在知道著急問法子了?早幹什麼去了?他在金麟臺日日被磋磨,流血傷身,獨自扛下所有要挾與苛待,受盡苦楚的時候,你們這群名門正派,有誰踏去過流雲閣一步?有誰想過他會落到這般境地?如今眼看人快要斷氣,反倒全都圍過來假好心,真是可笑至極。”
薛洋的話戳破所有人心底深藏的愧疚,聶明玦別過臉,面露愧色;藍曦臣輕輕垂眸,眉宇間滿是自責;江澄更是雙拳緊握,難堪地別開視線,無人能反駁半句。
溫情無視眾人複雜的神色,對著藍忘機輕輕點頭:“有法子能吊住他殘存生機,慢慢修補碎裂經脈。”
藍忘機眼底驟然亮起一絲微光,立刻追問:“需要何物,我即刻備齊。”
“要你的心頭血。”
話音落下,滿屋瞬間譁然。
藍曦臣快步上前,眉頭緊鎖,語氣帶著擔憂不解:“溫姑娘,為何偏偏需要忘機的心頭血?世間靈草仙泉無數,各類修士精血亦有療傷之效,為何非他不可?”
溫情搖了搖頭,收回搭在魏無羨腕間的手,目光篤定,沒有半分轉圜餘地:“其中緣由不必藍宗主費心深究,天地間唯獨含光君的心頭血,能中和他體內纏繞多年的鬼道戾氣,溫潤他受損本源,換做任何人,精血入體只會加劇陰氣衝撞,反而加速他油盡燈枯。”
藍忘機沒有半分遲疑,垂眸看向榻上氣息微弱的魏無羨,眼底是義無反顧的堅定,沉聲應下:“好。”
“含光君不必急於一時,”溫情從隨身藥箱中取出數枚打磨光滑的銀針、一瓶凝神藥膏,還有一方乾淨白布放在床邊案几上,調理清晰地開口叮囑,“取心頭血過程極痛,且不可中斷,一旦中途停手,先前精血便會失效。還請含光君先摒除周身雜念,運轉清心訣穩住自身靈力,做好承受劇痛的準備。取血之後,我會立刻以藥引混合心頭血渡入魏無羨體內,能不能撐過這一關,全看他自身殘存的一口氣,還有含光君的定力。”
藍曦臣見狀上前一步,抬手輕按藍忘機肩頭,語氣滿是擔憂:“忘機,心頭血傷及根本,損耗修為,日後需長久閉關靜養,你可想清楚?”
“只要能救他,無妨。”藍忘機側頭看向兄長,語氣平靜卻無比執拗,視線自始至終沒有離開床上消瘦的人影。
薛洋抱著手臂站在一旁,方才的冷嘲淡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複雜,不再出言譏諷,只是靜靜看著床榻方向,不知在想些什麼。
江澄緩步走到另一側,望著魏無羨毫無血色的臉龐,滿心悔恨無處宣洩,低聲喃喃:“魏無羨,撐住……千萬撐過去,阿姐還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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