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安殿內的威壓隨著官員們的退去而漸漸消散,但空氣中依舊殘留著一種無形的緊張感。朱棡並未在空曠的大殿中久留,在赤鳶的引領下,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了王府的書房。
這間書房比他在應天的書房更加寬敞,陳設卻相對簡樸,巨大的花梨木書案,靠牆立著滿滿當當的書架,多是些經史子集和兵法典籍,散發著一股陳年墨香和北方乾燥木材特有的氣息。推開北窗,甚至可以遠眺到太原城厚重的城牆和更遠處蒼茫的山影。
朱棡走到窗邊,負手而立,望著這片即將由他主宰的天地。夕陽的餘暉將城牆染成暗金色,炊煙裊裊升起,勾勒出邊塞重鎮黃昏的寧靜與厚重。但這寧靜之下,隱藏著多少暗流洶湧,他心知肚明。
“殿下,王府屬官已在門外候見。”赤鳶低聲稟報。
“讓他們進來。”朱棡轉身,坐回書案後的主位,神色恢復了一貫的沉靜。
門被推開,以王府長史為首,典簿、護衛指揮使、典膳、庫大使等十幾名主要屬官魚貫而入,恭敬地跪地行禮:“卑職等參見王爺!”
“平身。”朱棡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這些人是王府運轉的核心,他們的忠誠與能力,直接關係到他在太原最初的基礎是否穩固。
“謝王爺!”眾人起身,垂手恭立,大氣不敢出。方才銀安殿那一幕,早已傳遍王府,誰都知道這位新主子絕非易與之輩。
“本王初來,於王府事務尚不熟悉。”朱棡開口,語氣不算嚴厲,卻帶著上位者天然的威儀,“諸位皆是王府老人,往後還需盡心輔佐。長史,你先說說,王府如今員額幾何?各項收支用度如何?可有積弊難處?”
王府長史是一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的文官,名叫文延闓,聞言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王爺,王府現有屬官、吏員、僕役共計三百七十二人。去歲收支賬目已整理成冊,稍後便可呈送王爺御覽。至於積弊……”他略微猶豫了一下,謹慎道,“前朝舊制,難免有些冗員陋規,卑職等已盡力整頓,然……恐仍有不盡如人意之處,還請王爺示下。”
朱棡聽出了他話裡的保留,也不點破,轉而看向護衛指揮使張誠,一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將領:“張指揮,王府三衛護衛,現員額可足?操練情況如何?軍械糧餉可曾短缺?”
張誠聲音洪亮,抱拳道:“回王爺!三衛編制一萬六千八百人,現員額充足!操練從未懈怠!軍械糧餉均由朝廷撥付,並無短缺!末將敢以性命擔保,王府護衛,皆是能戰敢戰之士!”他回答得乾脆利落,帶著軍人的直爽。
朱棡點了點頭,不置可否。他又依次問了典簿、典膳等人一些問題,大致瞭解了王府的基本情況。整個過程,他問得細緻,聽得認真,但並未當場做出任何指示或評價,讓人摸不清他的真實想法。
“好了,本王知道了。”問話完畢,朱棡淡淡道,“諸位且先各司其職,以往如何,暫且照舊。待本王熟悉情況後,再行定奪。都退下吧。”
“是!卑職(末將)告退!”眾人心中忐忑,卻又鬆了口氣,連忙行禮退出。
書房內再次剩下朱棡和赤鳶。
“赤鳶,你覺得這些人如何?”朱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水。
赤鳶沉吟片刻,道:“文長史言語謹慎,似有顧慮;張指揮看似耿直,但……還需觀察;其餘諸人,多為循吏,能力平平。”
朱棡嘴角微勾:“觀察得不錯。文延闓久在王府,關係盤根錯節,有些話自然不敢明說。張誠……是條漢子,但能否真心為我所用,尚需時日。至於其他人……能用則用,不能用,換掉便是。”
他放下茶杯,目光銳利起來:“當務之急,是明日的校場閱兵。那才是真正的考驗。三衛護衛,是父皇給我的刀把子,但這把刀,是否鋒利,是否聽我指揮,明日便知分曉。”
“殿下放心,鳳衛已安排妥當,混入觀禮人群及護衛軍中,若有異動,頃刻可知。”赤鳶低聲道。
朱棡點點頭:“嗯。你也去準備吧,明日隨我同往校場。”
“是!”
夜色漸深,太原城陷入沉寂。晉王府書房內的燈火,卻一直亮到後半夜。朱棡對著山西都司送來的三衛軍官名錄和佈防圖,反覆研究,將每個人的名字、履歷、可能的關係網在腦中一一過篩。
翌日,辰時將至。
城北偌大的校場上,旌旗招展,甲冑鮮明。太原左、右、前三衛,近一萬七千名士卒,已按營佇列陣完畢,鴉雀無聲,唯有戰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一股肅殺之氣瀰漫全場。
校場點將臺上,朱棡一身戎裝,按劍而立。赤鳶及十名鳳衛親兵肅立其後。山西都指揮使、三衛指揮使、以及所有千戶以上軍官,皆頂盔貫甲,肅立於臺下,神情各異,有緊張,有好奇,有不忿,也有期待。
辰時正刻,號炮三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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