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棡看著她那依賴的模樣,心中柔軟,替她理了理鬢邊有些散亂的髮絲,溫聲道:“好,我知道了。你快去睡吧,我看著你進去。”
送走了徐妙雲,涼亭內便只剩下朱棡與常清韻二人。晚風帶著夜來香的濃郁氣息吹拂而過,亭角懸掛的銅鈴發出清脆空靈的叮咚聲。侍女們早已機靈地退到了遠處等候吩咐。
常清韻重新為朱棡斟了一杯熱茶,輕聲道:“王爺,晚膳已經備好了,是現在用,還是再等片刻?”
朱棡望著徐妙雲離去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這才收回目光,搖了搖頭:“暫且不急。方才妙雲在,有些事不便細說。”他頓了頓,看向常清韻,“太原那邊的事,你怎麼看?”
常清韻執扇的手微微一頓,沉吟片刻,才緩緩道:“妾身以為,此事可大可小。若只是尋常商賈間的傾軋刺探,或是地方胥吏想要些好處,倒也不足為慮,和……那邊的人應能處置。怕就怕……”她抬起眼,眸中帶著一絲憂色,“是有人刻意為之,想從王爺的根基之地入手,尋找破綻。如今王爺在朝中鋒芒初露,不知多少人明裡暗裡盯著,太原產業又是王爺重要的財源,若被人抓住什麼把柄,編排些‘與民爭利’、‘蓄積私財’的罪名,雖不致命,卻也徒惹麻煩,更會敗了王爺在民間和清流中的名聲。”
朱棡微微頷首,常清韻所慮,正是他心中所憂。他這個晉王,看似風光,實則處處皆需謹慎。
軍功太盛,易遭忌憚;結交文武,易被扣上結黨營私的帽子;
就連經營產業,也可能被指責與民爭利、貪圖享樂。尤其是他現在正處於一個微妙的上升期,不知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窺伺,等著他行差踏錯。
“清韻所言,與我不謀而合。”朱棡嘆了口氣,“這便是在權力場中的無奈,有時候,並非你做得不對,而是你的存在本身,就礙了別人的眼。”他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感受著那瓷壁傳來的溫熱,“所以,我們更要步步為營。太原那邊,我已令其暗中監控,暫不動作。至於這‘與民爭利’的帽子……”他嘴角勾起一抹略帶冷意的弧度,“或許,我們該主動做點什麼了。”
“王爺的意思是?”
“我記得,太原那邊,我們除了鹽鐵,還有幾處規模不小的糧行和布莊,對吧?”朱棡問道。
“是,”常清韻點頭,“皆是按照王爺早年吩咐,平價收,平價售,遇災年還會酌情施粥放糧,在太原百姓中口碑尚可。”
“口碑尚可還不夠。”朱棡目光深邃,“我們要的,是深入人心。這樣,你以王府的名義,起草一份章程,從王府公賬上撥出一筆專款,在太原及周邊州縣,選擇幾處合適的地點,興辦‘義塾’。”
“義塾?”常清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對,免費招收貧寒子弟入學,啟蒙識字,傳授些簡單的算學、農工常識。聘請的先生,務必是品行端正、有真才實學之人,束脩由王府承擔。”朱棡緩緩道出自己的想法,“另外,再設立一個‘慈幼堂’,專門收容撫養無依無靠的孤兒棄嬰,請專人照料,待其稍長,可送入義塾讀書,或根據其資質,教授一技之長,使其將來能自食其力。”
他頓了頓,繼續道:“這些事,不必大張旗鼓,但要做得紮實,做得長久。要讓太原的百姓真切地感受到,晉王府的存在,是能給他們帶來實實在在好處的,而非僅僅是一個高高在上的藩王府邸。如此一來,那些想要在民間敗壞我名聲的流言,自然就少了土壤。即便有人想從產業上做文章,我們也有足夠的底氣回應——王府所獲之利,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常清韻聽著,眼中異彩連連。她深知,朱棡此舉,並非單純的沽名釣譽,而是深謀遠慮。興辦義塾,培養的是未來的讀書種子,這些孩子長大後,無論能否考取功名,對晉王府的感念之情都將非同一般,這是一筆長遠的人心投資。而慈幼堂更是積德行善之舉,能極大提升王府在民間的聲望和形象。這比單純的武力威懾或者金銀籠絡,要高明得多,也穩固得多。
“王爺此策,實乃老成謀國之道。”常清韻由衷讚道,隨即又微微蹙眉,“只是……如此一來,開銷必然不小,王府公賬雖然尚算寬裕,但北伐在即,各處用錢之地甚多,妾身是擔心……”
“錢的事情,你不必過於憂心。”朱棡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他自然不會告訴常清韻,系統空間裡那八百兩黃金以及未來可能獲取的更多資源,便是他敢於如此投入的底氣之一。“開源節流便是。王府內部,一些不必要的開銷可以削減。至於產業那邊,我會寫信給和……給那邊的人,讓他想辦法進一步提高效率,開拓新的財源。況且,這義塾和慈幼堂,也並非要一蹴而就,可以慢慢來,先從一兩處做起,待有了成效,再逐步推廣。”
見朱棡已有全盤考慮,常清韻便不再多言,點頭應道:“妾身明白了。明日便開始著手起草章程,核算用度。”
正事談完,氣氛輕鬆了不少。朱棡看著常清韻在燈下愈發顯得清麗溫婉的側臉,心中一動,伸手握住了她放在石桌上的手,輕聲道:“清韻,這些年來,府裡府外,多虧有你操持,我才能無後顧之憂。辛苦你了。”
他的手心溫熱,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常清韻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暱舉動和話語弄得微微一怔,隨即臉頰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卻被朱棡握得更緊。她垂下眼睫,聲音輕柔如羽:“王爺言重了,這些都是妾身分內之事。能幫到王爺,妾心甘情願。”
晚風吹拂,帶著夏夜的微涼,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那無聲流淌的溫情與默契。遠處隱約傳來巡夜護衛規律的交更口令聲,更襯托得這涼亭一角的寧靜難得。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一陣略顯匆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夜的靜謐。只見管家老周提著一盞燈籠,快步走到涼亭外,躬身稟報道:“王爺,王妃,宮裡頭來人了,是坤寧宮的玉兒姑娘,說是奉了皇后娘娘的口諭而來。”
母后宮裡的人?還是玉兒親自來的?朱棡和常清韻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一絲訝異。這麼晚了,母后派人來,定然不是尋常事。
“快請。”朱棡鬆開常清韻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袍,沉聲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