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海頓港口區,遠離主幹道喧囂的一條僻靜小巷深處,有一間名為老錨的小酒館。這裡門面不起眼,顧客也多是些水手、碼頭工人和不願被打擾的熟客,氣氛通常嘈雜而隨意。
然而今日午後,當一位用深灰色斗篷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截白皙下巴的年輕女子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酒館內的景象卻與往常截然不同。
沒有震耳欲聾的划拳聲,沒有粗俗的玩笑,甚至沒有酒杯碰撞的脆響。
不大的廳堂裡,疏疏落落地坐著十幾個人,他們衣著普通,乍看與尋常酒客無異,但仔細看去,便會發現他們的坐姿過於挺直,眼神過於銳利,飲酒的動作也帶著一種刻意的緩慢。
當塞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所有的目光——那些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如同鷹隼般鎖定她的目光——瞬間集中過來。
連吧檯後那個原本正慢悠悠擦拭酒杯的、身材敦實的酒保,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一塊亞麻布僵在玻璃杯上,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海風穿過門縫的細微嗚咽。
塞拉的心猛地一沉,那股連日來被跟蹤窺視的寒意,在此刻化作了實質的冰稜,刺入她的骨髓。
她沒有退縮,也沒有立刻轉身逃走。相反,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令人窒息的空氣和那份無處遁形的暴露感一同吸入肺腑,然後轉化為某種決絕的勇氣。
她緩緩抬起手,將遮住大半面容的兜帽向後褪去,露出了那張即使帶著旅途風霜與憂慮、卻依然難掩高貴與秀麗的面容。
灰色的眼眸如同冬日冰封的湖面,平靜地掃過廳堂內每一張或陌生、或隱約有些熟悉的臉。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氣,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不容置疑的威嚴,以及一絲壓抑著的、深深的失望與憤怒:
“難道埃爾玟迪爾宰相,就是這麼教導你們的?讓阿塞丹計程車兵,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躲在異國的酒館裡,窺伺、尾隨,準備對自己的公主下手?”
這句話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在那些酒客中激起了劇烈的反應!
許多人臉上變色,眼中閃過慌亂、羞愧,還有被戳破偽裝後的無措。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離門最近的兩名壯漢猛地站起身,帶動桌椅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但他們沒有上前,而是右手撫胸,向著塞拉的方向,深深地、標準無比地鞠下躬去,動作整齊劃一,帶著軍人特有的刻板與恭敬。
“公主殿下!” 兩人的聲音有些乾澀,卻異常響亮。
如同連鎖反應,廳堂內其餘的人也紛紛起身,無論原本以何種姿勢偽裝,此刻都顯露出了訓練有素的軍人儀態,齊刷刷地向塞拉行禮,低沉的問候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公主殿下!”
酒保也慌忙從吧檯後繞出,笨拙地學著樣子鞠躬。
塞拉沒有理會這些士兵,她的目光越過他們,投向酒館最深處、靠近壁爐陰影裡的一張桌子。
那裡,原本背對著門口坐著的一個穿著深棕色旅行斗篷、看起來毫不起眼的身影,緩緩站了起來,然後轉過身。
正是阿塞丹王國宰相,埃爾玟迪爾。
他此刻沒有穿那身象徵身份的宰相袍服,只穿著一件樸素的深色長衫,外面罩著斗篷,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長途旅行後的些許疲憊,但那雙深藍色的眼睛,依舊如同秋夜的星空,深邃、沉靜,此刻正以一種極其複雜的目光注視著塞拉——有關切,有痛心,有不容動搖的堅決,還有一絲長輩面對任性晚輩時的無奈。
他也向著塞拉,微微躬身,行禮,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殿下。您終於肯來見老臣了。”
看到這張熟悉的面孔,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塞拉的心臟猛地揪緊了一下,一股酸澀的熱流衝上眼眶,又被她強行壓下。
埃爾玟迪爾……在她父王去世後,在哥哥阿維杜伊尚且年輕、王位不穩的那些年裡,正是這位老宰相,如同最堅固的磐石,支撐著搖搖欲墜的阿塞丹王庭,也如同一位嚴厲又慈祥的祖父,看著她和小她幾歲的哥哥長大。
他教導阿維杜伊為君之道,處理繁重的國事,也曾在塞拉因為母親早逝而鬱鬱寡歡時,用他那低沉的聲音,為她講述古老星圖的故事,告訴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軌跡與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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