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睜開雙眼，那雙向來沉靜溫柔的灰藍色眼眸中，瞬間迸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與如釋重負的慶幸。
她幾乎是有些踉蹌地迅速起身，轉過身體。
阿維杜伊站在那裡。
他未戴頭盔，灰髮凌亂，臉上、鎧甲上滿是煙塵、汗漬和已經發黑的血跡。
他看上去疲憊不堪，眼窩深陷，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十歲，但那雙灰色的眸子，在看到妻子的瞬間，依然努力想凝聚起一點溫暖的光芒。
他手中的劍還未歸鞘，劍尖斜指地面，劍身同樣汙濁。
“阿維杜伊！” 菲麗兒的聲音帶著哽咽，她不顧他身上的血汙，快步上前，伸出微涼的手，輕輕撫上他冰冷的臉頰，指尖觸及那些新添的擦傷和疲憊的紋路，“你……你沒事？外面……”
“暫時……僵持。” 阿維杜伊的聲音沙啞得可怕，他覆蓋住妻子撫在自己臉上的手，那掌心傳來的細微溫暖，是他此刻唯一能感覺到的慰藉。
他沒有詳細描述城牆化為血肉磨盤的可怖，沒有提及伊歐墨可能已殞，沒有說城門將破，更沒有提那支自發赴死、慘遭屠戮的義軍。
那些殘酷，不該由她此刻承受。
“我來看看你。”
菲麗兒仰頭看著他，眼中迅速積聚起水光，但她強忍著沒有讓淚水落下。
她讀得懂丈夫眼底深處的疲憊、沉重，以及那份幾乎被絕望掩蓋的、誓死不退的決絕。
她知道，情況遠比僵持二字兇險萬倍。
“我一直在祈禱，”她輕聲說，聲音帶著祈禱後的微啞，“向一如，向所有仍眷顧我們的力量祈禱。祈禱黑暗退去，祈禱你和戰士們平安，祈禱阿塞丹……能渡過此劫。”
阿維杜伊環視了一下這個靜謐的庭院，目光最後落在那尊一如神像上，又回到妻子寫滿擔憂卻依然堅定的臉龐。
“你的祈禱……或許是我們現在唯一還能擁有的潔淨之物了。” 他低嘆一聲，將妻子輕輕擁入懷中，動作有些僵硬，彷彿害怕自己滿身的血腥與塵土玷汙了她。
“菲麗兒，我的星光……” 他用了一個久違的、暱稱般的稱呼。
“無論發生什麼，”菲麗兒靠在他冰冷的胸甲上，聲音雖輕，卻異常清晰，“你都是我的國王，是阿塞丹的希望。我們的孩子……” 她的手不自覺地輕輕覆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這是一個只有他們兩人知曉的秘密，一個新生命在王國瀕臨毀滅時悄然孕育的秘密，“……會以你為榮，會繼承你的血脈與意志。”
阿維杜伊的身體微微一僵，擁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孩子……這個在絕望黑暗中悄然萌發的希望嫩芽，讓他心如刀絞，又彷彿注入了一絲奇異的力量。
他不僅要為眼前的城池和人民而戰，也要為這條連線著過去與未來、融合了南北王血的珍貴血脈而戰。
“我會盡力，”他承諾，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她能聽見，“為了你，為了……孩子，為了所有還在戰鬥的人。”
但他知道，這個承諾在現實的鐵蹄面前，是多麼蒼白無力。
他沒有說出的是，他或許無法保全這座城市，甚至無法保全自己。
但他此刻的到來，更像是一種告別，一種在最終時刻來臨前，再看一眼生命中最重要的光亮的眷戀。
兩人在神像下靜靜相擁了片刻，任由遠方的廝殺聲作為背景。
這份短暫而脆弱的寧靜，彷彿偷來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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