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萬人的行軍,即便是在剛鐸王國境內最寬闊平整的北向大道上,也並非一件輕鬆迅捷之事。
隊伍綿延數里,如同一條緩慢蠕動的鋼鐵巨蟒。
前鋒的輕騎斥候早已撒出數十里外,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威脅。
中軍是主力步兵和輜重車隊,沉重的腳步和車輪聲匯成持續不斷的低沉轟鳴,踏碎了南方初春尚且溫潤的土地,揚起經久不散的塵土。
兩翼的騎兵部隊來回巡弋,盔甲和兵刃在逐漸北移、變得清冷些的陽光下,反射著連綿的寒光。
隊伍中的氣氛,與離開米那斯提力斯時那沸騰的送別場景截然不同,變得肅穆而凝重。
遠離了首都的喧囂與鼓舞,直面漫長而前途未卜的征途,興奮漸漸沉澱為責任,豪情中混雜了對北方戰場未知的思量。
士兵們大多沉默地趕路,只有軍官的口令和傳令兵的馬蹄聲偶爾打破這行進中的寂靜。
在這支龐大軍隊的核心位置,有一小隊人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們沒有處於最受保護的後方,也沒有簇擁在統帥埃雅努爾王子的華麗旌旗之下,而是並行在中軍靠前的位置。
其中一人,正是塞拉。
她沒有像尋常貴族女子那樣乘坐舒適的馬車,而是選擇了一匹溫順但結實的矮種馬,身著便於騎乘的深藍色獵裝,外罩一件輕便的斗篷,銀髮簡單束在腦後,臉上未施粉黛,任由長途跋涉的風塵沾染。
這個選擇,讓她贏得了許多普通士兵暗自的敬意——這位看似嬌弱的公主,正以實際行動表明,她並非被保護的物件,而是這支北上大軍中,與戰士們共同奔赴國難的一員。
與她並行的,是埃雅努爾王子和哈涅爾。
埃雅努爾依舊身著精良的王子鎧甲,身姿挺拔,但眉宇間少了幾分出發時的純粹激昂,多了幾分統帥的沉凝。
他偶爾會與塞拉交談幾句,語氣關切,目光卻更多時候警惕地掃視著行軍隊伍和前方道路。
哈涅爾則是一身簡約戎裝,沉默地騎行在另一側。
他的目光同樣銳利,觀察著地形、隊伍狀態,以及……身側這位正在以一種獨特方式迴歸故國的公主。
他能感覺到塞拉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複雜情緒——不是即將歸家的喜悅,而是一種近乎朝聖的悲愴,以及一種壓抑著的、隨時可能噴薄而出的激烈情感。
行軍已過數日,越往北,空氣越發清冽,景色也從剛鐸豐饒的平原河谷,逐漸變為起伏的丘陵和更加茂密、帶著原始氣息的森林。
一種無形的、彷彿源自土地本身的歷史厚重感,開始瀰漫在空氣中。
就在這片沉默與肅穆之中,塞拉的聲音,輕輕地、卻異常清晰地響了起來。
她沒有刻意提高音量,但在這相對安靜的行軍氛圍裡,她那帶著一絲北方口音、略顯沙啞卻充滿質感的嗓音,彷彿具有某種魔力,吸引著周圍人的注意。
她並沒有對著埃雅努爾或哈涅爾,更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腳下這片逐漸熟悉的土地,對著空中吹過的、彷彿來自更北方的風,緩緩傾訴。
“我們腳下這條路……很久以前,並不叫北向大道。” 塞拉的目光投向道路兩旁迅速後退的、開始出現更多針葉林木的丘陵,“在伊蘭迪爾陛下建立阿爾諾王國的時代,它連線著南方的安努米那斯和北方的佛諾斯特,以及更東方的要地。那時候,大道上往來的不僅有軍隊和商旅,還有學者、工匠、攜帶著不同地區訊息的信使……整個北方,是一個整體。”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深沉的懷念,彷彿在眼前展開了一幅早已湮沒在時光塵埃中的古老畫卷。
“阿爾諾分裂後,北方出現了三個王國:阿塞丹、卡多蘭、魯道爾。” 她繼續說著,每一個名字都念得格外清晰,彷彿在咀嚼其中蘊含的輝煌與滄桑,“卡多蘭的平原曾盛產穀物,魯道爾的山谷裡迴盪著矮人鐵錘的迴響和人類工匠的歌謠……而阿塞丹,繼承了安努米那斯的法統,定都佛諾斯特,守護著北境最寒冷也最遼闊的土地。”
她的眼神漸漸飄遠,彷彿穿透了時空:“三個王國並非總是和睦,爭奪、摩擦時有發生……但這片土地上的杜內丹人,血脈相連,文化相通,共同抵禦著來自東方、北方,以及……安格瑪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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