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漏風琵琶聲荼毒了耳朵數日。
薛紋凜表示,對般鹿的處境十分擔心。
自己這廂還頗順利,師傅點撥,徒弟聽話,連帶在蘭姑娘那都得了好臉色。
不過如此戰績,他只盼出了百花樓後再無人知,實在是荒唐大過自得。
終於等到一個拂曉晨光仍清冷的白日,院門被人大剌剌地推開,一個身著織金錦緞袍子的胖子與蘭姑娘並肩同行進來。
薛紋凜頭次見蘭姑娘露出明顯而燦爛的笑意,口氣也熱絡,“今日錢管事做了稀客,竟有空暇來瞧這些新得的‘胚子’,師傅們將人帶過來,給錢管事掌掌眼!”
蘭姑娘有備而來,廳堂早已佈設妥當,薛紋凜被帶來時就見般鹿在堂中坐下。
可憐的暗衛哪受過這種委屈?他正懷抱琵琶,指尖撥在弦上,一首哀怨纏綿的曲調正潺潺流淌開來。
胖子用肥肉擠成三角縫的眼睛像米膠般死死鎖在般鹿身上,目光粘膩作嘔。
薛紋凜顧不得惦記同伴,也低眉順眼托起一隻描金漆盤,盤中的楊梅晶瑩剔透,鮮紅果子的表面凝著一層誘人的寒露。
他踮著小心翼翼的步伐靠近主位,正欲將托盤奉至桌案旁,但彎腰剎那,一顆水珠順著瓷碗邊緣滑落,沾溼在袖口,遺落下深色的溼痕。
這動作尋常細微,偏偏引起了錢管事的注意,只見那隻肥碩的腳似不經意朝外一伸——肥腳撞上檀木案几,薛紋凜被遽然一絆,漆盤脫手而出,滿盤晶果和一汪冰水筆直朝著薛紋凜的膝蓋狠狠砸落!
薛紋凜反應極快,腰肢彎旋身形後退,一腳靴尖精準勾住了漆盤邊緣,竟從空中藉著身體後仰的巧勁將果子往上一送——
汁水、冰渣和滾落的楊梅果,得了慣力吸附牽引,竟被重新兜回漆盤裡,一切發生在幾個瞬息,薛紋凜順勢半跪,行雲流水般做出請罪的姿態。
“奴才該死!驚擾了貴客!”他伏地叩首,將臉深深埋向磚縫。
一時間,廳堂裡落針可聞,只有水珠落地的滴答。
話落,錢管事非但沒怒,肥厚手掌反而拍起,爆發洪亮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身段!夠利索夠漂亮!蘭姑娘,就憑這機靈勁兒和老道勁兒,這小子將來掛牌,你可別捨不得!”
女人端住的笑容發生一瞬僵硬扭曲,很快回復到完美,口中連聲應承,“您說笑了,您向來眼光毒辣,自然錯不了,都是為夫人辦事,哪有什麼舍不捨得。”
胖子對這番答案十分滿意,然而旋身返回時落下的目光裡,掩不住譏誚和鄙夷。
外人浩浩蕩蕩離去,蘭姑娘兀自坐回主位,聲調遽然低了幾度。
“方才,是他故意,還是你故意?”
薛紋凜抬頭,或許這幾日的誇讚增長了膽量,大膽回視數秒,回得不卑不亢不慌,“姑娘明鑑,方才他出手令人猝不及防,小的只當在生死間闖過一遭。”
蘭姑娘目光凝視,眯眼沉吟,“他連阿路一眼都沒瞧,不奇怪麼?”
般鹿被迫強行參與,在旁心中控訴,這趕鴨子上架的奏樂傻子才聽不出好惡好嘛!
薛紋凜裝得一怔,面露愕然地問,“姑娘不想我們被掛牌走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