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將人影拉得細長而模糊,盼妤望出神。
耳旁的呼吸漸漸綿長,他終於睡得沉了些。
她側身垂首。
入目裡的面容,稜角的鋒刃被夜色磨平,濃墨的睫羽投出淡淡陰影,睡顏安靜得近乎脆弱,全然不似那個運籌帷幄、令人生畏的西京攝政王。
她用指腹無聲摩挲著碗壁,感受一點微燙的溫度,彷彿能汲取力量似的。
與其說他在熟睡,不如說被夢魘的反覆糾纏耗盡心神,終於累倒認輸。
盼妤吹熄桌上的燭火。
片刻,她又不想全然黑暗,於是在角落留一盞小燈,或許他能安睡,她便安心。
她坐回床邊的矮凳,安靜而堂皇地欣賞這幅睡顏。
比之濟陽城時的無所顧忌,此後凝視他的時刻短暫而令人忐忑。
要麼不是百分百光明正大,要麼不是百分百理直氣壯。
盼妤此刻看得有些出神。
雖文采有限,但覆在薛紋凜身上的比喻向來豐富而靈動,腦海自成完整畫面。
從前囚於權位,其勢厚重如山,他的心就如覆雪之巔的前年雪松。
後來濟陽城時,他偽裝成那神棍,性子溫煦綿長,恰似秋日午後的湖水。
重逢後他只給自己冷臉,周身浸透疏離,宛若寒月當空下的一片幽潭。
如今……他內心深藏一朵溫柔,又被裹挾於荊棘之中。
她正努力斬下這些刺痛的攀附,至少所看到的希望,正滋長著。
腦海幻想饜足,她甚至連倦意都不深,過了一炷香,正欲往外間歇息,耳旁聽到一連聲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微弱呻吟。
盼妤心尖霎時揪緊,連忙看去。
“凜哥……聖容……”她悄聲喚著,卻喚不醒。
那張冷玉般的面龐上浮著一層細密冰晶,像寒夜沁出的霜粒,光影下的眉頭深鎖如刻,指節嶙峋泛起深邃的冷白。
呢喃間,字與字黏連不成語句。
除了身體肉眼可見地繃緊,仍能看到薛紋凜頸間微痙攣的青筋。
“不要,父皇,別……母妃是,冤枉的……”
自研零碎飄入盼妤耳中,讓心猛地沉下去。
薛紋凜在做噩夢,前所未見。
夢魘侵襲之下的無助,如此清晰,像一把鈍刀,緩慢而沉重地割在她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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