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潑翻的墨汁,將彭城裹得密不透風。扶蘇靠在城樓垛口,指尖碾著塊碎冰,寒意順著指縫往骨頭裡鑽。黑麟衛的弟兄們正藉著月光檢查連弩,弓弦上的牛油在火把下泛著冷光,甲冑碰撞聲脆得像咬碎凍梨。
“隊長,范增那老東西招了。”白川啃著塊凍硬的麥餅,把審訊記錄拍在箭樓的木桌上,“劉邦的斥候營藏在城西破窯,足足三百人,全是精銳。”
扶蘇抬眼,冰碴子在掌心化成水。他抓起桌上的羊皮地圖,拇指按在破窯位置:“三百人?劉邦這是想玩‘黑虎掏心’?”地圖上,破窯與糧倉僅隔三條街,若被襲擾,守城的軍心必亂。
白川把麥餅往嘴裡塞得更狠:“老東西說劉邦答應他,只要燒了咱們的糧倉,就把東胡的戰馬分他一半。”他突然笑出聲,“這老糊塗,劉邦連親爹都能踹下車,還能信?”
“他不是信劉邦,是恨我。”扶蘇指尖劃過地圖上的護城河,“范增一輩子想輔佐‘真命主’,偏偏兩次栽在咱們手裡。”他突然敲了敲破窯西側的密林,“這裡埋伏五十人,用‘地聽’盯著動靜。”
“地聽”是黑麟衛的新玩意兒——掏空的榆木棺材裡鋪層薄皮,趴在上面能聽見半里地外的馬蹄聲。白川立刻會意:“我讓張三帶弟兄去,那小子耳朵比狼還靈,上次在鉅鹿,隔著三里地聽出項羽的馬是匹雜血駒。”
扶蘇點頭,目光掃過城牆下巡邏的隊伍。胡姬裹著件貂裘站在糧倉門口,正給哨兵遞熱湯,貂毛上沾著的雪粒被哈氣燻得發亮。她總說東胡的冬天比彭城冷,卻總在最冷的夜裡守著糧倉,說這裡是“黑麟衛的命脈”。
“隊長,胡姬姑娘又給弟兄們送湯了。”一個滿臉凍瘡的小兵扛著箭囊跑過來,手裡捧著個粗瓷碗,碗沿還沾著姜沫,“她說這湯加了東胡的花椒,喝了能擋三斤凍。”
扶蘇接過碗,熱湯燙得掌心生疼。他望著胡姬的身影,她正踮腳給城樓上的哨兵遞湯,貂裘的下襬掃過積雪,留下串小巧的腳印。這雙在東胡草原能追著黃羊跑的腳,如今卻在彭城的城磚上磨出了繭子。
“讓她回屋歇著。”扶蘇把湯碗塞回小兵手裡,“告訴她,糧倉有我盯著。”
小兵剛跑下去,白川突然拽了拽他的胳膊:“隊長你看!”
城西的夜空突然亮起三盞孔明燈,紅得像浸了血。那是黑麟衛的警報訊號——敵軍來襲。扶蘇猛地站直,腰間的短刀“噌”地出鞘:“吹號!讓張三的人按原計劃行事,其他人跟我去糧倉!”
號角聲刺破夜空時,城西破窯方向傳來密集的馬蹄聲。白川已經帶著人衝下城樓,連弩車的木輪碾過結冰的路面,發出“咯吱”的慘叫。扶蘇躍上馬背,韁繩一勒,坐騎人立而起,他藉著這股勁掃視戰場——三百騎兵正像股黑風,卷著雪沫往糧倉衝。
“放箭!”扶蘇的吼聲混著風雪炸開。
城樓上的連弩齊發,箭簇劃破夜空的聲音比寒風還厲。衝在最前面的騎兵應聲墜馬,屍體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的血痕。但劉邦的人顯然是亡命之徒,竟踩著同伴的屍體往前衝,有人已經甩出了火把,糧倉的草垛瞬間騰起火苗。
“胡姬!”扶蘇心頭一緊,催馬往糧倉衝。
火光裡,胡姬正指揮著民夫搬開擋路的糧車。她的貂裘被火星燒了個洞,卻渾然不覺,手裡的長杆頂著輛翻倒的馬車,喊得嗓子都劈了:“快!把車推到火裡去!別讓火串到主倉!”
扶蘇飛身下馬,拽過她往身後一拉:“不要命了?”
“糧倉不能燒!”胡姬掙開他的手,抓起桶雪就往火上潑,“這是弟兄們三個月的口糧!”雪水遇火騰起白霧,她的睫毛上瞬間結了層霜,“你看,火小了!”
扶蘇看著她凍得發紅的鼻尖,突然抓起她的手往自己懷裡塞。胡姬的手像塊冰,隔著甲冑都能感覺到寒意。“白川!”他吼道,“帶二十人護住主倉,其他人跟我衝!”
短刀出鞘的瞬間,他已經衝過火海。最前面的騎兵舉刀劈來,他俯身避開,刀鋒擦著盔纓劃過,反手一刀捅進對方馬腹。戰馬痛得人立而起,將騎兵甩進火裡,慘叫聲被爆裂的木柴聲吞沒。
胡姬站在糧堆上,突然解下貂裘,撕成條纏在長杆上,蘸了火油往破窯方向揮。火光裡,那抹紅色像面招展的旗,扶蘇立刻明白——她在給張三的人指路。
“黑麟衛!跟我殺!”扶蘇振臂高呼,刀光在火把下織成張網。
張三的人果然從密林裡殺了出來,他們帶著“地聽”提前摸清了騎兵的退路,此刻從側後方猛插一刀,正好截斷敵軍的後援。劉邦的人頓時慌了神,前有扶蘇堵截,後有張三夾擊,不少人調轉馬頭就跑,卻被城樓上的連弩射成了刺蝟。
“抓活的!”扶蘇一刀挑落個騎兵的頭盔,“問出劉邦的主力在哪!”
混戰中,一個絡腮鬍騎兵突然擲出飛斧,直取胡姬!扶蘇瞳孔驟縮,想回護已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飛斧旋轉著劈過去——
“鐺!”
胡姬竟抬手用長杆格開了飛斧!長杆被震得脫手,她卻順勢撿起地上的短刀,撲過去刺中了絡腮鬍的馬腿。那騎兵摔在地上,剛要爬起,就被趕來的白川一腳踩住後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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