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呢?” 易玄宸的聲音依舊冰冷,但殺意似乎被眼前這帶著“寒淵”邪毒的傷口和凌霜眼中那抹焦灼暫時壓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彷彿觸及了某種禁忌的凝重。
凌霜喘息著,指向後巷更深處的黑暗:“往…那邊…跑了…速度…很快…不像人…”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強行催動妖力脫身和雪狸的傷讓她幾乎虛脫。
易玄宸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深邃的巷子盡頭只有一片化不開的濃黑。他沒有立刻去追,反而蹲下身,目光沉沉地落在雪狸後腿那不斷滲出邪氣的傷口上。他伸出那隻帶著舊疤的手,指尖並未直接觸碰傷口,而是懸停在腐化血肉上方寸許。一股比剛才擊斃邪化家丁時更精純、更凜冽的寒意,如同無形的冰針,精準地刺向那些試圖擴散的暗綠色邪氣。
“滋……”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的聲響。那些絲絲縷縷的暗綠色邪氣,在接觸到那股精純寒意的瞬間,竟像是遇到了剋星,劇烈地扭曲、掙扎,顏色迅速變得灰暗、稀薄,最終如同被凍結的煙霧般,徹底消散在空氣中!傷口邊緣那灰敗腐化的跡象,也如同被無形的冰刃刮過,停止了蔓延,露出了底下鮮紅、但不再散發邪氣的血肉。
雪狸的痛苦嗚咽宣告顯減弱了許多,身體也不再劇烈顫抖,只是虛弱地趴在凌霜懷裡,小腦袋蹭了蹭她的手臂。
凌霜瞳孔微縮。易玄宸這股力量……精純、冰冷、帶著一種鎮壓萬邪的意志,絕非普通武者的內力!它不僅能凍結實體,更能直接湮滅“寒淵”邪氣?!這絕非巧合!這力量的性質……與他手上那舊疤殘留的陰冷氣息,竟隱隱有種同源卻更高階、更剋制的意味!
“你……” 凌霜喘息稍平,盯著易玄宸那隻懸停的手,以及手背上在巷口微光下顯得愈發猙獰的舊疤,一個驚疑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湧出,“你的力量……能剋制‘寒淵’邪毒?”
易玄宸緩緩收回手,指尖縈繞的凜冽寒意瞬間斂去。他站起身,玄色的斗篷在寒風中微微拂動,高大的身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投下巨大的壓迫陰影。他沒有回答凌霜的問題,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冰冷的審視、被觸及逆鱗的餘怒、一絲探究,還有……一種彷彿在看同類困獸般的、極其隱晦的……瞭然?
“剋制?”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冰寒和嘲諷,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凌霜心頭,“易家一百三十七口,曾以血肉為祭,封鎮寒淵裂隙,換來這身被詛咒的‘鎮淵骨’!”
鎮淵骨!詛咒!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在凌霜耳邊炸響!她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易玄宸。生母留下的“守吾骸骨”,柳氏勾結的“寒淵使者”,易玄宸手上那彷彿被寒淵之力灼燒過的舊疤,以及此刻他口中這以全族血肉為祭換來的“鎮淵骨”……無數破碎的線索,在這一刻被一條名為“寒淵”的冰冷鎖鏈,強行串聯、拷問!
易玄宸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刺入凌霜眼底深處,捕捉著她因“鎮淵骨”三個字而掀起的驚濤駭浪。他嘴角勾起一絲極冷、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半分笑意,只有無盡的蒼涼和一種洞悉秘密的銳利。
“現在,該你了,‘死而復生’的凌大小姐。” 他的聲音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和一種近乎殘酷的公平,“或者,我該叫你……‘燼羽’?” 他精準地吐出了那個屬於綵鸞妖魂的名字,目光如同實質的枷鎖,牢牢鎖定了凌霜蒼白的臉,“你的妖火……又來自何方?為何能引動‘寒淵’邪物?你與那所謂的‘守淵人’……究竟是何關係?”
“燼羽”二字從他口中吐出,如同解開了一道無形的封印。凌霜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瞬間竄上頭頂,比柴房的牆壁更加冰冷。他知道!他竟然連燼羽的存在都知道!他究竟查到了多少?這“鎮淵骨”又意味著什麼?
巷口的寒風捲起地上的浮雪,打著旋兒,嗚咽著掠過兩人之間短暫死寂的空間。雪狸在凌霜懷中發出微弱的嗚咽,後腿傷口雖不再散發邪氣,但失血和劇痛讓它奄奄一息。遠處,將軍府內似乎被剛才的動靜驚擾,隱約傳來更急促的梆子聲和人聲的喧譁,正朝著後巷方向迅速逼近。
追兵將至!此地已不可久留!
易玄宸自然也聽到了府內的騷動。他最後深深看了凌霜一眼,那目光彷彿要將她連同她所有的秘密一起凍結、剖開。他沒有再逼問,但那股沉重的、帶著血腥秘密交換意味的威壓,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壓迫力。他猛地轉身,玄色斗篷在風中獵獵作響,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幾個閃爍,便消失在巷子另一頭深不見底的黑暗裡,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語,如同烙印般砸在凌霜耳中:
“帶著你的貓,離開京城。三日後,西郊‘落魂坡’亂葬崗。若想活命,若想知曉‘寒淵’與‘守淵人’的真相……帶著你所有的秘密來見我。” 話音未落,人已杳然。
凌霜抱著虛弱的雪狸,踉蹌著從牆根的陰影中站起。後背撞擊的劇痛和強行催動妖力的反噬如同潮水般襲來,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她回頭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那扇被撞破的門洞,像一張無聲嘲諷的嘴。生母留下的“寒淵”紙條已化為齏粉,但“守吾骸骨”四個字卻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在了她的靈魂深處。
易玄宸手上的舊疤,“鎮淵骨”的詛咒,柳氏與“寒淵使者”的勾結,雪狸傷口上被易玄宸力量湮滅的邪毒……還有他最後那句“落魂坡亂葬崗”的邀約……
亂葬崗……那是她“死去”又“重生”的地方,是一切恨與孽開始的源頭。如今,易玄宸卻將揭開更大秘密的地點,也選在了那裡。是巧合?還是……宿命的嘲弄?
將軍府內的喧譁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經隱約映亮了巷口。
凌霜咬緊牙關,將喉間的腥甜強行嚥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懷中氣息微弱的雪狸,小傢伙溼漉漉的眼睛裡映著她蒼白而決絕的臉。她不再猶豫,藉著黎明前最後一點黑暗的掩護,如同受傷但更加危險的母獸,抱著唯一的夥伴,朝著與易玄宸消失方向相反的、京城更深的陰影裡,疾掠而去。
冰冷的寒風捲起她破碎的衣角,也捲走了柴房門口那具被凍結邪化家丁屍體上最後一絲殘留的陰冷。易玄宸指關節上那扭曲的寒淵舊疤,如同一個無聲的烙印,深深刻在了這個雪夜的交鋒裡,也預示著三日之後,在那片埋葬著無數枯骨的落魂坡上,一場關於寒淵深處、骸骨之謎、以及兩個非人存在的秘密交易,將伴隨著新生的朝陽,亦或是更深沉的黑暗,徐徐拉開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