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帶著一種洗盡塵埃的通透,穿過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凌霜心中的那片迷霧,在母親蘇氏那句“守淵是選擇”的箴言下,已然散盡。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彷彿卸下了揹負半生的無形重擔。
易玄宸看著她,眼中含著溫柔的笑意。他沒有追問她夢到了什麼,只是靜靜地陪伴著,給予她最安心的空間。這種默契,比任何言語都更讓凌霜感到溫暖。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打破了易府清晨的寧謐。一名身著內侍總管服飾的老者,在兩名小太監的簇擁下,手捧一卷明黃色的詔書,徑直走到了正廳。他的神情肅穆,步履間帶著皇權特有的威儀,與這方小院的清雅格格不入。
易玄宸與凌霜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凜。他們知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聖旨到。”老太監尖細而公式化的聲音在廳中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易玄宸、凌霜接旨。”
易玄宸上前一步,從容地跪下。凌霜猶豫了片刻,也隨他一同跪地。她的膝蓋觸碰到冰涼的地板,心中卻無半分臣服的敬畏,只有一種淡淡的疏離。
老太監展開詔書,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聞凌霜氏,乃守淵人蘇氏之遺孤,身負綵鸞妖魂,心懷天下蒼生。前有平定趙珩之亂,匡扶社稷;後有安撫寒淵,庇佑萬民。其功蓋世,其德昭彰。朕心甚慰,特冊封凌霜為‘鎮淵公主’,賜黃金千兩,錦緞萬匹,掌寒淵周邊一切守淵事宜,世代榮光,欽此!”
“鎮淵公主”四個字,像四根無形的釘子,狠狠地釘進了凌霜的心裡。
她緩緩抬起頭,看著那捲明黃色的絲綢,在晨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那不是榮耀,而是一副精緻的、用黃金和權力打造的枷鎖。
“公主殿下,還不接旨?”老太監見她遲遲沒有動作,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催促和不悅。
易玄宸伸手,從太監手中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詔書,轉身遞到凌霜面前,低聲道:“這是陛下的恩典。”
凌霜沒有伸手去接。她的目光越過詔書,看向院外那片湛藍的天空。她想起了守淵村孩子們純真的笑臉,想起了貧民窟里人們重燃希望的眼神,想起了母親在風雪中決絕的背影。
她守護這一切,是因為她愛著這一切,這是她的選擇。可一旦接下這道聖旨,這份愛,這份選擇,就會被貼上“責任”和“使命”的標籤,被禁錮在“鎮淵公主”這個冰冷的身份裡。她將不再是凌霜,不再是那個可以自由選擇去留的守護者,而是皇室用來穩定寒淵的一枚棋子,一個象徵。
她的自由,她剛剛才找回的、珍貴的自由,將在接旨的那一刻,蕩然無存。
“我……”她剛要開口,卻被易玄宸輕輕按住了手背。
他站起身,對那老太監拱手道:“公公一路辛苦,聖旨我們已收到,請回宮覆命吧。至於冊封典禮,還需時日準備。”
老太監眯著眼打量了易玄宸一番,見他神色鎮定,不似作偽,便點了點頭:“也好。陛下交代,‘鎮淵公主’乃國之棟樑,切不可怠慢。易大人好自為之。”說完,便帶著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
整個院子,又恢復了寧靜。
凌霜依舊跪在地上,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她看著那份被易玄宸放在桌上的詔書,感覺它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灼燒著她的眼睛。
“我不想要。”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我不想當什麼公主。”
易玄宸在她身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鎮淵公主’……”她低聲重複著這個頭銜,嘴角泛起一抹苦澀的笑,“聽起來多威風,多榮耀。可它是一座金絲籠。一旦我接受了,我就被困在了寒淵,困在了京城裡。我的每一個舉動,都會被放在‘公主’的身份下審視。我不能再隨心所欲地去幫助我想幫助的人,因為那可能會‘有失體統’。我不能再和你一起遊歷天下,因為‘公主’不能輕易離開封地。”
她轉過頭,看著易玄宸,眼中滿是迷茫與掙扎:“玄宸,我好不容易才明白,守護是我的選擇,不是我的責任。可這道聖旨,又要把我扔回責任的深淵裡。它告訴我,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換取一個頭銜,一個身份。這……這不是我想要的。”
她的情緒很具體,不是對皇帝的憤怒,而是一種夢想被玷汙的失落,一種自由即將被剝奪的恐慌。
易玄宸伸出手,輕輕撫去她臉頰上的一縷亂髮,動作輕柔得如同拂過蝶翼。他的眼神深邃而溫暖,彷彿能容納她所有的不安。
“我知道。”他輕聲說,“所以,你可以拒絕。”
凌霜怔住了,愣愣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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