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西部的地貌與東部的丘陵和良田截然不同。出了搖光聖地外圍的村莊地帶後,地勢逐漸從農田過渡為一片稀疏的灌木草原。地面是褐紅色的砂土,草木低矮而堅韌,根系深深扎入乾硬的土殼中。道路在這裡變窄了不少,從可供馬車並行的土路收窄為一條只容兩人並肩的小徑,蜿蜒著向遠方延伸。
賈赦沿著這條小徑走了兩日,途中經過一處叫做“飛雲驛”的舊驛站。驛站早已廢棄,只剩幾堵殘牆和一口被沙土填了一半的井。他在驛站殘牆的背陰處歇腳時,注意到牆根處散落著幾片青黑色的瓦礫,斷面整齊,不是自然碎裂形成的。他撿起一片瓦礫翻看底部,有一行用利器刻上的細字:“此去西行七百里,有一片亂石崗。崗下有裂隙,裂隙中有光。”
他將那片瓦礫放回原處。方向符合他推算的路徑,大約兩三百里後他會進入一片地形複雜的石山區,與瓦礫描述的“亂石崗”基本吻合。
繼續西行了一天半之後,地表的地質特徵開始變化。褐紅色的砂土逐漸被灰白色的碎石取代,地面出現密集的天然裂隙,有些裂隙窄到一步就能跨過,有些則寬達數丈,深不見底。他在一處寬裂隙前停下腳步,裂隙底部確實隱約能看見一絲微光在下方閃爍,像是暗處有某種發光礦物或殘留的法術餘韻在活動。
他沒有直接跳下去探個究竟,沿著裂隙的邊緣走了一段,找到一處坡度較緩的缺口。他側身沿著裂隙壁向下攀爬,巖壁粗糙而穩固,手抓腳踩處都有可供借力的凸起。下降到約十餘丈後,他踩到了一片較為平整的石臺,那絲微光就在前方不遠處。
石臺前方的裂隙壁面上有一道人工開鑿的門洞,門洞不高,但內部空間開闊。門洞的石質表面有打磨過的痕跡,邊緣圓潤,不是臨時開鑿的。他彎腰進入門洞,在內部走了幾步後直起身——門後是一條天然與人工結合的地下通道,頂部在某些段落是裸露的天然岩層,在某些段落則有明顯的修整平整過的石板覆蓋。
通道兩側的巖壁上偶爾能看到一些符號刻痕,與他在觀星臺基座上見過的那種定位符號一致。這些符號在通道中每隔一段距離出現一次,像是用來標記特定位置的路標。他沿著通道向前走了很長一段,粗略估計約莫走了數里路,通道開始向上抬升。
盡頭處是一間圓形石室,頂部敞開,可以看到一小片天空。從地面的光線角度判斷,此時大約午後。石室的中央地面上有一副簡略的刻圖——幾條粗線勾勒出一個方形區域的輪廓,輪廓內部有一條從邊緣延伸向中心的虛線,虛線末端有一個圓圈。
他從行囊中取出那幾幅收集到的地圖和星圖,對照這副刻圖進行比對。那幾條粗線勾勒出的方形區域邊界特徵與他從觀星臺星圖中提取的座標方位有所重合,而虛線的路徑走向與界眼晶石所指示的疊合點方向一致。圓圈的位置對應著疊合點中心區域,也在界眼晶石影像中那座懸浮石臺的通道入口範圍內。
他在地刻圖旁邊蹲下,用指尖沿著虛線的路徑走了兩遍,確認了路徑的大致方位角。做完這些後他站起身,沿著石室頂部開口處向上爬了出去。地面上的景色是一大片灰白色的亂石崗,巨石堆積如丘陵般起伏不定,石頭之間縫隙狹窄,有些地方需要側身擠過。
他沿著地刻圖指示的方位角在亂石崗中穿行。風在石縫間穿過時發出低沉的鳴響,像是有人在不遠處吹著一支音調不準的陶笛。他的影子在巨石之間被拉長又縮短,隨著太陽的移動不斷變化著方向。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後,前方巨石叢中露出一角灰黑色的石質建築殘骸,像是半截塔身從石堆中斜斜伸出。
他走近那段殘塔。塔身的材質與觀星臺的石料相同,風化程度也相近,轉角處有完整的稜線,塔基部分半埋在碎石堆中。塔身外側殘留著幾行字,字跡大部分被侵蝕得難以辨認,只留下幾個斷續的片段:“……此塔為觀星臺之附屬……與主臺間有通道相連……通道入口在塔基下……以符印啟……”
他以短匕沿著塔基邊緣清理了一下碎石,果然在塔基下方找到了一個被石板覆蓋的方洞。石板邊緣有一道淺淺的符印凹痕,形狀與他懷中的九龍圓盤外圍紋路一角吻合。他取出圓盤,將對應位置的那道弧線輕輕按入凹痕之中,石板發出輕微的響動,向一側滑開,露出一個向下延伸的階梯入口。
階梯很窄,僅容一人上下,階梯壁面乾燥,沒有積水和苔蘚。他逐級向下走了大約數十級,腳下的階梯從石砌變成天然巖面,又走了約莫同樣長的距離後,階梯通向一個橫向的洞穴通道。通道中的空氣帶有一種輕微的迴音,像是空間在某個方向有一個較大的展開。
他沿著通道繼續前進了約一盞茶的工夫,前方的通道驟然擴大,進入了一片與他在疊合點窪地中見過的類似的玻璃狀空間。地面光滑如鏡,在微弱的自然光中反射著暗沉的光澤。但與疊合點不同的是,這裡的地面刻著一幅完整的導航圖——細密的線條勾勒出以北斗星域為中心向周圍多層世界輻射的通道網路,每一條通道的末端都標註著對應的定位符號。
導航圖的正中央是那座懸浮石臺的微縮圖案,結構與界眼影像完全一致。石臺周圍刻著九組數字,以古北斗語的計數符號書寫,對應九根石柱的座標引數。他蹲在導航圖旁,將九組數字逐一抄錄到玉簡中,反覆核對了兩遍確保無誤後才起身。
玻璃地面上方沒有覆蓋土層,頭頂的岩層有一個天然形成的穹頂開口,一束天光從開口中斜斜射入,落在地面導航圖的正中央,正好照亮了那座懸浮石臺的微縮圖案。
他在那片光柱中站了片刻,感受著從穹頂開口流入的清新空氣。風從上方灌入,在玻璃地面上貼著表面流散開,微微拂動他的衣角。他站夠了之後轉身沿著來時的通道走回去,在階梯盡頭將石板重新合攏,將碎石大致覆蓋回原位。
走出亂石崗時,西斜的日光將崗上的巨石影子拉得格外長,交錯疊放在一起,形成一片深灰色的幾何圖案。風從石縫中穿過時的鳴響比午後低了一些,音調也更舒緩。他沿著來時的方向走了一段後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歇息,從行囊中取出乾糧和水囊吃了點東西,然後靠著身後的一堵石牆閉目休息了一會兒。
太陽繼續向西移動,光線逐漸偏斜。他休息夠了之後站起來,辨別了一下方向,沿著亂石崗邊緣的一條土路繼續向西北方向行進。路兩側的碎石逐漸被泥土覆蓋,地面上的植被重新變得密集起來。他走了一段距離後回頭望了一眼,亂石崗的輪廓在暮色中模糊成了一片起伏不平的暗影,很快便被起伏的地形遮擋在視野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