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灌木小徑在山腰處繞了一個緩彎,從一片密密的矮松林邊緣穿過,沿著山體的等高線向西側平緩延伸。越往前走路跡越清晰,有些地方的落葉被掃開過,露出下面的砂土,像是近期有人走過。賈赦放慢速度,神識沿著小徑探向前方——在約莫三里外的一處山坳口,有兩道氣息正在原地停留,沒有移動。
他沒有直接靠近,而是離開小徑從側面的斜坡繞行了一段,站在高處向下望。山坳口有一間簡陋的草棚,簷下掛著幾串幹辣椒和獸皮。草棚前坐著一個年老的獵人,正在用刀剖開一隻野兔的腹部處理內臟。旁邊站著一個十來歲的少年,手裡抱著一捆柴火,正等得不耐煩地東張西望。
賈赦從斜坡上走下來,走近草棚時那個少年先看見了他,拉了拉老獵人的衣袖。老獵人抬頭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上的刀柄上停了一下,但沒有露出敵意,只問了一句:“路過?”
“路過。”賈赦在他對面的石頭墩上坐下,“從山那邊過來的,想打聽一下前面的路況。再走多遠能到有傳送陣的鎮子?”
老獵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菸袋裡捏出一撮菸葉捲了卷,點上吸了一口,才慢慢道:“往東走兩天,有一個叫‘白水集’的地方,那邊有傳送陣。不過那陣子只能送到中州邊界,到了中州你還得轉。”他頓了頓,看了賈赦一眼,“看你這樣子不像本地人,是從北邊大山上來的?”
“對,翻了幾道山樑。”
老獵人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只是說:“白水集的傳送陣是幾個散修合夥搭的,價錢不貴但也不太穩當,你要是趕時間最好提前跟他們說清楚你要去哪兒。他們那邊常年備著幾塊傳送令,賣得比坐陣便宜些。”
賈赦謝過他的提醒,又問了幾句關於附近地形和城鎮分佈的情況。老獵人都一一答了,語氣不冷不熱,但資訊給得實在。少年在旁邊聽了一會兒,插嘴道:“叔,前些日子不是還有一隊人從咱們這兒過去,也是往白水集方向走的嗎?領頭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跟這位大哥一樣揹著刀。”
紅衣服的女人。賈赦心中一動,面上沒有表現出來,只隨口問了一句:“什麼時候的事?”
“三四天前吧。”少年說,“他們還在草棚前歇了腳,喝了水就走了。走得挺急的。”
賈赦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站起來向老獵人道了謝,沿著小徑繼續向白水集方向走去。天色已近午,陽光從正上方直射下來,將山坳中的陰影縮到最小。
當天傍晚他到達了白水集。所謂的傳送陣設在鎮子東頭一座廢棄的磨坊裡,確實如老獵人所說是幾個散修合夥經營的。磨坊內的陣盤不大,只夠站三四個人,陣紋有些地方磨損得模糊了。守陣的修士是個乾瘦的中年人,戴著一頂破了邊的斗笠,收了兩百塊下品靈石後遞給他一塊鐵灰色的傳送令:“中州邊界上的‘望山關’,那邊是個中轉站,到了之後你自己再找去別處的路。”
傳送過程很平穩,陣盤雖然破舊但沒有出什麼差錯。望山關的傳送出口在一座小土丘頂上,四周是一大片被開墾過的農田,遠處有幾座土坯房。賈赦從土丘上走下時,暮色正從田野盡頭合攏過來,將天際線染成一層淺紫色的餘暉。
他在望山關的土坯房村落中歇了一夜,第二天黎明繼續出發,穿過大片農田和低緩的丘陵,在第三天午後進入了一片地勢起伏的中州丘陵地帶。這裡的城鎮密度比東荒北部高很多,他在一處叫“三岔集”的鎮子上找到了一座正規的傳送陣,用瑤池聖地雲影長老給他的許可權令牌換了一次免費傳送,直接到了搖光聖地的外圍區域。
搖光聖地外圍的景象與之前相比有了一些變化。靈氣濃度比以前略高了一些,聖地的巡邏弟子數量也有所增加。他在外圍的一處客棧中住下,將這一路收集的所有資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從北斗星域到上蒼之上,從沙界到舊墟,再回到北斗星域的東荒與中州,收集的定位資訊、星圖資料、符號對照和座標推算已經形成了相當完整的體系。唯一的缺口就是那座懸浮石臺的具體抵達路徑——界眼影像中雖然給出了它的形象和九柱結構,但並沒有詳細說明如何從當前所處的位置到達那裡。
他坐在桌前,攤開那幅整體脈絡圖,沿著從仙府地宮到舊墟的主要通道線劃了一道加粗的線,然後在那條線的中段偏上位置畫了一個圈——那裡是他根據觀星臺資料和界眼影像推算出的懸浮石臺可能的區域。圓圈與舊墟穹頂中的某條虛線通道存在交匯點,說明那座石臺可能並不單獨存在於一個獨立位面,而是與多條通道共用同一個空間節點。
“去那座石臺,不需要先走完整個通道。”他分析道,“只需要找到一條途經那條虛線通道的路,在交匯點拐進去。”
他收起圖紙和資料,盤膝坐在床榻上閉目調息了一會兒。屋外的夜色漸深,客棧的其他房間已經安靜下來,偶爾能聽到屋簷下風鈴被晚風撥動的輕響。他靜坐了片刻後重新睜開眼,將九龍圓盤放在膝上,輕輕催動氣血注入其中。圓盤表面亮起一圈柔和的金光,九條龍紋逐一亮起,在他眼前形成一片懸浮的微縮影像——與界眼晶石投射出的那座懸浮石臺完全一致,但細節更加豐富,九根石柱的柱身上刻滿了清晰的符文,柱頂凹槽的形狀與九龍圓盤的碎片完全對應。
他在影像中尋找著關於通道入口的提示,在第九根石柱的底座側面發現了一行極小的字:“從‘觀星之臺’觀‘疊合之隙’,隙中可見通向此臺之門。”觀星臺、疊合點——他手頭正好有這兩處的資料和記錄。也就是說,那座懸浮石臺的入口只有在疊合點的特定狀態下才能開啟,而開啟的方式需要用觀星臺的星圖去計算。
他沒有繼續深究,收起圓盤躺下休息。窗外的月光將窗簾的輪廓印在地板上,在微風中輕輕晃動。他在寂靜中慢慢閉上了眼。
第二天他起了個大早,在客棧前廳吃完早飯後沒有立刻出發,而是先在搖光聖地外圍的坊市中逛了一圈。坊市中比上次來時多了一些外來貨攤,他看到一個攤位上擺著幾塊碎片狀的金屬片,顏色與他之前在舊墟塔中見過的類似,便蹲下身翻看了一會兒。攤主報了一個不高的價格,他選了兩塊紋路清晰的買了下來,收進懷中。
他走出坊市時,日光正從東面的山脊線上升起,在搖光聖地主峰的琉璃瓦頂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亮光。空氣清透,風不大,遠處的天際線清晰可見。他站在坊市入口處稍微辨認了一下方向,然後沿著一條向西延伸的土路走去。
這條路將穿過幾片村莊和零星的田地,通向中州西部更開闊的區域。幾縷細小的塵土在晨光中緩慢騰起又落下,隨後重新歸於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