疊合點所在的位置比賈赦預想的更加偏僻。
他從觀星臺下山後，沿著界眼晶石指示的方向繼續向西北推進。地勢在這片區域發生了劇烈的變化——原本連綿的山脈忽然斷裂成一道道平行的深谷，谷壁陡峭如刀切，谷底是暗沉沉的深綠色，像是終年不見陽光的苔蘚覆蓋層。他沿著谷脊行走，從高處向下望時能隱約看到某些谷底中有灰白色的建築殘骸，像是被地質運動撕裂後又重新掩埋的舊城一角。
界眼的感知變得越來越清晰。當他轉過一道漫長的山脊時，面前出現了一片不規則的窪地。窪地的邊界不像自然形成的山谷那樣圓潤流暢，而是呈現出一種銳利的幾何折角，像是被一把巨大的規尺畫出來的。窪地中央的地面呈現出一種微微扭曲的視覺效果，像是透過一層水波在看下面的東西，空氣本身在那裡發生了某種細微的折射。
他站在窪地邊緣沒有急於進入。先用神識探向那片扭曲區域——神識進入後反饋的訊號變得模糊而跳躍，像是被多個不同頻率的訊號同時干擾著。但在他靠近到一定距離後，界眼晶石內部的那縷金絲猛然亮起，自動釋放出一股溫和的波動覆蓋住他的全身。那股波動像一層薄薄的膜，將他的身體包裹在一種穩定的狀態中，使他在踏入那片扭曲區域時不再被多重訊號干擾。
他穩步走入窪地中央。腳下的地面在跨過那條無形的邊界後發生了改變——不再是岩石和泥土，而是一種類似於凝固的玻璃的材質，半透明、暗灰色，踩上去堅實而光滑。他低頭看去，腳下的玻璃材質下方隱約可見另一層空間，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屋頂倒映在水面下方。那片空間中有模糊的光點在移動，有微弱的輪廓在起伏，距離他彷彿只有一層薄薄的玻璃之隔。
“疊合點……”他將界眼晶石握在手中，晶石內的金絲遊動得越來越快，從細絲逐漸凝聚成一小團金色的光渦，在晶體內部不停地旋轉。那團光渦散發出一種與九龍圓盤相似的波動頻率，不斷向四周擴散，像是在尋找匹配的回應。
他在窪地中央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腳下的玻璃狀地面某處突然閃過一道極細的金色光線，從中心點向外延伸了約數尺後便靜止不動。他走到那條光線出現的位置，蹲下身伸手觸碰那片地面——指尖接觸到玻璃表面的瞬間，一種奇異的觸感傳來，彷彿他同時觸碰到了兩層東西：一層是腳下堅實的玻璃地面，另一層是來自下方某處的、帶著溫暖溫度和輕微震動的表面。
他從行囊中取出在石壩氣室中獲得的金屬匣，匣底的平整面與那道金色光線接觸時微微震動了一下。他將匣蓋翻開，界眼晶石的光渦投射到匣內的一層薄壁上，在壁面上形成了一幅不斷變化的影像——像是一系列快速切換的靜幀畫面。那些畫面中出現了北斗星域不同地區的景象：萬古絕域的地宮入口、天斷海平靜的海面、瑤池聖地的白色山峰、東荒北部的圓形凹地、沙界的沙丘、舊墟的穹頂……還有兩個他從沒去過的地方：一片籠罩在紫色雲霧中的平原，和一座懸浮在虛空中的巨大石臺。
影像停留在了那座懸浮的石臺畫面上，畫面中的石臺表面刻滿了與九龍圓盤同源的紋路，石臺邊緣有九根石柱環繞而立，每根石柱的柱頂都有一處凹槽。
“九根石柱，九個凹槽。”賈赦盯著那幅畫面，低聲說道，“對應九枚碎片。這座石臺是所有碎片的最終歸位處。”
界眼晶石的光渦在投射完這幅畫面後逐漸平息，匣壁上的影像隨之消散。他將晶石收好，合上金屬匣，重新綁在行囊上，然後站起身環顧四周。疊合點的玻璃地面正在緩緩變暗，下方的那個世界的光影也逐漸模糊，像是兩個位面之間的接觸正在緩慢斷開。
他快步走出窪地，在邊緣處回望。那片扭曲的視覺效果已經減弱了大半，玻璃狀地面正在向普通岩石的地質結構轉化，疊合點正在關閉。他看了一下天色，灰白的雲層低壓在山脊線上，風從西北方向吹來，帶來一陣微涼的潮氣。
他沿著來時的谷脊線向東折返，走了大約半日後找到一處背風的山洞。洞內乾燥，地面鋪著一層細碎的乾薹蘚，空間足夠他舒展四肢躺下。他靠著洞壁坐下，取出那幅整體脈絡圖攤在膝上，在圖紙的邊緣補上了剛剛從界眼晶石影像中看到的懸浮石臺。石臺與仙府地宮暗門中的同心圓結構圖、舊墟穹頂的通道網路、以及觀星臺的星圖疊合在一起，共同指向同一個結論：所有被切斷的通道和分散的碎片，最終都匯聚到那座懸浮石臺上。
他收好圖紙，將九龍圓盤拿出來握在掌心中暖了一會兒。圓盤在接觸到他體溫後發出一陣溫和的金光，九條龍紋在光中緩緩流轉，像是活物在沉睡中的呼吸。他盯著圓盤看了好一會兒，心中默默盤算著前往那座懸浮石臺的路徑——界眼影像中沒有給出具體座標，但他從疊合點的方位和觀星臺的星圖推算中大致圈定了一個可能的區域，在北斗星域與上蒼之上之間的縫隙地帶，需要藉助特定的通道條件才能到達。
他在山洞中歇息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醒來時，洞外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清澈的淺藍色，昨日的低雲已經散去，陽光落在山脊線上，將石壁染上一層溫暖的金色。他收好行囊走出山洞，辨明瞭方位後朝東南方向走去——那裡有一段相對平緩的山谷，可以縮短他返回之前那些已知地點的路程。
日光漸高，將他的影子縮成短而濃的一團，貼在腳下。他穿過一段佈滿碎石的山坡，前方出現了一條被灌木遮掩的小徑。小徑兩側的枝葉上掛著細密的露水，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點。他沿著小徑走了一段，山勢緩緩下降，視野逐漸開闊。遠處的天際線處有一道灰色的影帶，像是雨雲，又像是更遠處另一道山脈的輪廓，在地平線上綿延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