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在山影之間蜿蜒曲折,從淺窄的清澈漸變成寬闊的深綠,兩岸的野薄荷被更高的蘆葦和柳叢取代。賈赦沿著溪岸走了大半日,地勢逐漸開闊,前方出現一道橫亙的青色山樑,比周圍的丘陵高出許多,山腰以上覆蓋著密密的松林。
他走到山樑腳下時,溪流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匯入一條更寬的河道,沿著山腳流向東南。河岸邊的泥沙裡露出幾塊被水流沖刷得圓潤的石板,石板表面殘留著幾道模糊的直線刻槽,與淺槽路徑的風格一致。他沿著河岸向上遊方向走了大約一里,在一處河灘拐角處看到一截埋在沙土中的石柱,柱身斜斜地半露著,像是被河水沖塌後側翻倒地的。
石柱的頂端有一個凹陷,形狀與他那柄獠牙短匕的橫截面相近——但那柄短匕已經在鐵城交易行換給了那位女子。他在石柱旁蹲下,用手拂去柱身上覆蓋的泥沙。柱身側面刻著一行字,字型是他在觀星臺石碑上見過的同一種:“第二道界碑,至此而止。欲往前路,須得水性通達。”
水性。這附近的水域只有腳下這條河,以及更遠處可能存在的湖泊或地下暗河。他站起身,順著河水流動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脫掉外袍,將行囊用油布緊緊裹好綁在背後,在腰間的繫繩處多繞了幾圈確保不會鬆脫。做完這些後他走入河中,河水在午後的日光下仍有幾分清涼,但尚可忍受。他沿著河道向下遊方向泅行,水流推著他自然向東南方向移動,速度比走路快了不少。
河道逐漸變寬,兩岸的植被從柳叢過渡為密密的蘆葦,蘆葦高過人頭,將河岸完全遮蔽。水中開始出現一些細長的魚群,銀白色的鱗片在暗綠色的水底一閃而過。他繼續順著水流遊了一段,河道忽然收窄,前方出現一道低矮的石壩——像是被人為橫截河床砌成的。石壩上方的水面比下游高出一截,水流從壩頂漫過時形成一層薄薄的水簾。
他在石壩前停下,扶著壩壁的邊緣檢視。石壩的砌築方式與北斗星域的常規水利設施不同,石塊之間的縫隙填充的是一種暗灰色的黏合劑,與他在仙府地宮銅門縫隙中見過的填充物一致。他攀上壩頂,看到石壩上方的水面平靜而開闊,形成了一片小而深的水潭,水色呈現出一種不太常見的暗藍綠色,水面下似乎有很大的縱深。
他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水潭比河道的深度大了許多,向下潛了兩三丈後依然沒有見底。水下的光線在暗綠色的水體中迅速衰減,周圍漸漸暗下來,只有頭頂水面透下來的模糊光斑在水波中晃動。他繼續下潛,在水中保持穩定的呼吸節奏。又下潛了數丈後,他感覺到周圍的巖壁發生了變化——從粗糙的河床泥石變成了平整的人工石面。
他循著石面的方向側向摸索了一段,在一面垂直的石壁上摸到了一道縫隙。縫隙的寬度大約能容納一人側身透過,內部有水流在緩慢進出,形成一陣陣微弱的吸力。他側身擠入那道縫隙,向內滑動了幾尺之後,頭部突然破出了水面——縫隙的盡頭是一個封閉的穹頂空間,水流在這裡止住,形成了一片半淹的水下氣室。
氣室不大,直徑約莫兩丈,穹頂最高處離水面約一人多高。穹頂上嵌著幾顆圓潤的夜明珠,在黑暗中泛著柔和的白光,將氣室內部照亮。氣室的中央有一塊乾燥的石臺,高出水面約有半尺,檯面上放著一隻扁平的金屬匣子,匣蓋緊閉,表面沒有任何紋飾。
賈赦爬上石臺,膝行到金屬匣前,匣子的材質讓他想起在沙界舊墟中見過的那種暗灰色金屬,觸手冰涼而光滑。他揭開匣蓋,裡面躺著一枚晶石——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靈石或魂晶,通體透明如冰,內部有一縷金色的細絲正在緩緩遊動,像是活物。
匣蓋內側刻著一行字:“此乃‘界眼’,用於校定多層位面之間的疊合間隙。將氣血注入其中,可感知最近一處疊合點的方位。”
他將那枚晶石握在手中,依言緩緩注入一絲氣血之力。晶石內部的細金絲猛然亮起,像一條被驚醒的金色遊蛇開始在晶體內快速遊走。一股感知資訊順著他的手臂進入識海,在他的意識中勾勒出一幅簡潔的方點陣圖——距離此處約五日腳程的某個方向,有一處“疊合點”正在緩慢開合。
方點陣圖的指向是西北方向。而西北方向恰好與他在安遠鎮客棧中標記的“待驗證”位置重合。
他將晶石重新放回金屬匣中,將整個匣子用油布包裹好綁在行囊上,然後從氣室原路返回,遊過石壩,順著河道游回他入水時的那段河岸。爬上岸後他擰乾衣袍上的水,將金屬匣從油布中取出貼身綁好。
河道的水聲在他身後漸漸遠去。他調整了一下方向,沿著西北偏西的路徑走入更加茂密的林區。樹冠在頭頂合攏成一片連綿的綠色穹頂,只有偶爾的縫隙處漏下一束束光線,將地面上積年累月的枯葉層照出一片片光斑。
他在林間穿行了三日,途中沒有遇到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林中的樹齡越來越大,樹根盤結錯雜,有些地方的枝條密集得需要側身擠過。第四天午後,前方出現了他自回到北斗星域以來見過的最高的山脈——一道橫亙在天空之下的深灰色山脊,山巔隱沒在雲層中看不分明。
山腳下有一片被藤蔓覆蓋的石牆殘骸,石牆呈弧形延伸,像是一段古老的城牆或圍堤。他從石牆的缺口處穿過,沿著一道緩坡向山脊方向攀爬。越往上走,植被越稀疏,從茂密的高大喬木逐漸過渡為低矮的灌木和叢生的野草。腳下的地面也從泥土變為碎石和風化巖片,走起來需要額外注意落腳處的穩定性。
半山腰處有一段平整的石階,雖然邊緣被風蝕得圓潤,但一級一級排列得十分規整。他沿著石階向上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石階的終點是一座敞開的石門。石門門框的頂部有一塊橫匾,匾上刻著三個字,字跡歷經風雨依然清晰可讀:“觀星臺。”
與他在東荒北部看到的觀星臺舊址是同名的設施,但這座觀星臺的儲存狀況明顯更好——門框完整,石階堅固,周圍也沒有被樹木吞沒的痕跡。他跨入石門,門後的平臺約有十餘丈見方,地面用方形的青石板拼接而成,拼縫處嵌著一層極細的金屬絲線。平臺正中央有一座圓形的石制基座,基座上方的空間是空的——像是曾經放置過某種大型器械,後來被人移走了。
但基座本身儲存完好,頂部刻著一幅完整的星圖,與他在東荒北部拓印的那幅觀星臺星圖相比,這幅星圖的完整度更高,排列也更加緊密。星圖的邊緣處有一圈密密麻麻的小字註解,註解的字型與仙府地宮暗門中的古文一致,內容是關於“疊合間隙”的計算方法——透過觀測特定星座在天空中的位置變化來推算出不同位面之間疊合點出現的週期。
他在基座前蹲下身,將那圈小字註解一字不落地全部燒錄進玉簡。星圖本身和註解內容合在一起後,他之前收集的關於疊合點的方位資料得到了精確的量化驗證——界眼晶石所指示的那處疊合點,按照星圖上的計算公式推算,會在接下來的某個時間段內達到最佳開啟條件。
他在觀星臺上多停留了片刻,將周圍的參照物和星圖上的標註點反覆對照了幾遍,確保資料無誤。山風從高處吹過,拂動他衣袍的下襬,發出獵獵的聲響。遠處山腳的林地如一片深綠色的地毯鋪展開來,更遠處的天際線隱約可見其他山脈的輪廓。
風在山脊上穿行片刻便靜了下來。他收起玉簡和星圖拓片,轉身走下觀星臺的石階。來時的路在腳下逐級後退,他沿著石階穿過石門,重新步入下方的林地中,朝界眼晶石所指示的疊合點方向繼續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