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水湖的水色在日落之後從橙紅變成了深藍,又從深藍轉為墨黑。湖面上沒有月光,只有遠處天際線上一線殘存的暮色還泛著隱約的淺灰。賈赦沒有急著離開,他在湖岸邊一塊平整的大石上坐下來,將那處方石圈的佈局和周圍參照物的方位又重新在腦中梳理了一遍。
他取出一卷空白的獸皮紙,以方石圈的中心點為參照,標註出東側那兩棵樹與山峰之間的夾角、西側V形地形的開口寬度、以及北面那道山樑與水平面的大致仰角。這些資料單獨來看只是地形測量結果,但如果與他收集的其他定位資料放在一起,或許能拼湊出一套更完整的座標語言。
畫完草圖後,他收起獸皮紙靠在背後的巖壁上閉目休息。夜風吹過湖面,將水草的清香和細碎的水聲一併送到岸邊,遠處偶爾有一兩聲夜鳥的啼鳴在黑暗中迴盪。他維持著一種半睡半醒的警覺狀態,既能讓身體得到休息,又能隨時感知周圍環境中的異動。
後半夜時,他忽然聽到湖對岸的松林方向傳來一陣不太尋常的響動——不是動物的腳步聲,而是人的腳步,踩在枯枝上的聲音,雖然刻意放輕了,但在寂靜的夜裡依然清晰可辨。他睜開眼,神識悄然探向對岸的松林邊緣,捕捉到兩道模糊的生命波動,氣息不高,約在化龍巔峰到仙台一層之間。
那兩道波動在松林邊緣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觀察湖邊的動靜,然後緩慢地向北移動,很快便消失在更遠處的黑暗中。他們的行動方向不是朝著他的位置來的,更像是在沿著一條固定的路線巡邏或趕路。
賈赦沒有起身去追。他在原地又坐了片刻,確認那兩人確實已經走遠後,才從石上站起來。他沒有走他們經過的路線,而是沿著湖南岸的方向繞了一段路,再轉向東側的那兩棵大樹和山峰所在的方位。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天邊開始泛白。他按照那兩棵大樹與山峰之間的夾角作為初始參照,在沿途的地面上仔細搜尋地面上的痕跡。天色大亮時,他在一處被灌木叢掩蓋的岩石腳下發現了一個淺槽——與觀星臺石基上的溝槽樣式類似,寬度和深度都只有一指,槽底殘留著一層極薄的銀色粉末。
他蹲下身用短匕颳了一點粉末在指尖捻了捻,粉末細膩如脂,散發著一股極淡的金屬氣味。與他之前在圓形凹地中發現的金屬粉末成分相似,應該是同一種材料,被用於類似的功能——能量傳導或定位輔助。
他沿著那個淺槽的方向又走了一段路,每隔數十步就能在岩石表面或樹根旁發現類似的淺槽,雖然大多被枯葉和泥土覆蓋,但一旦知道了要找什麼,便不難發現。這些淺槽共同構成了一條綿延數里的路徑,從他的起始點一路延伸向西南方向。
賈赦沿著這條淺槽路徑走了一整天。路徑穿過幾片不同植被的林帶和兩處地勢略高的坡地,在傍晚時分抵達了一道矮崖的底部。淺槽在崖底的石面上匯聚成一個節點,與圓形凹地中心那個大圓套小圓的符號完全相同。
他站在那個節點符號前,用九龍圓盤貼近符號——這次圓盤有了反應,邊緣的一縷金光自動流向符號的輪廓線,將其描繪成完整的金色圓環,然後從圓環中心向上射出一道極細的金色光束。光束穿過矮崖上方密密的枝葉,沒入天際雲層之中,片刻後消散了。
這道光束的指向性非常精確,從上往下看像是垂直於地面的,但他仔細觀測後發現光束與垂直方向有一個極小的偏角——大約偏向了東北方向約十五度。如果這是定位系統的一部分,那麼它的指向應該對應某個特定的空間座標。
他沿著光束在崖壁上方的投影方向追蹤了一段,在東北方向約三里處又發現了一片類似的淺槽節點。那片節點的中心有一塊巴掌大的扁平石片,表面刻著一個簡化的通道符號——一條波浪線與三個圓點交替排列。他將石片上的符號拓印下來,然後將石片放回原處,用碎石和樹葉重新掩好。
天色又暗了一層,他在附近找到一處凹入山體的淺洞,洞內乾燥避風,適合歇腳。他盤膝坐下,取出那幾幅從不同地點收集來的定位資料和符號拓片,將它們與九龍圓盤並排放置。圓盤上的金光在接近那些符號時偶爾會輕輕跳動,像是在嘗試建立連線,但還缺少一個能夠將它們全部整合的樞紐。
他猜測那個樞紐可能是一個實體物件——某種能夠讀取和轉化這些分散定位資訊的裝置。它有可能藏在北斗星域的某個地方,也可能在舊墟或者沙界更深處。只要他繼續沿著這些淺槽路徑追尋下去,總會遇到它。
他在洞中待到第二天黎明,重新整理了行裝後繼續沿著淺槽路徑的方向前行。路徑在接下來的幾日中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有時會消失在整片裸露的巖面下方,有時又會在一棵老樹的根部重新出現。他一直保持著穩定的速度沿著這些斷續的標記行進,一邊走一邊在隨身攜帶的獸皮紙上勾勒路徑的草圖。
第五天傍晚,路徑引領他來到一處山坳。山坳的入口兩側各立著一根風化嚴重的石柱,柱頂的獸首雕刻已經模糊不清,但柱身的輪廓依然可以辨認出人工修整過的痕跡。他穿過兩根石柱之間的空隙,步入山坳內部——四面是高聳的巖壁,圍成一片天然的圓形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低矮的石臺,石臺表面平整,檯面上刻著一幅完整的圓盤紋路,紋路的構成方式與九龍圓盤幾乎完全一致。
九龍圓盤出現在九龍圓盤之外的地方。
他走近石臺,取出自己的九龍圓盤靠近檯面上的紋路。兩者接觸的瞬間,石臺上的紋路逐一亮起,從外圈向內圈逐層推進。當最後一圈紋路亮起時,石臺中央浮現出一道微縮的立體影像——一片由多個同心圓層疊構成的立體結構圖,與他在仙府地宮暗門中看到的分層世界結構極其相似,但更加精細,每一層同心圓內部的細節更加豐富。
影像持續了片刻後消散,石臺恢復了原狀。但他已經將影像中那些新增的細節牢牢記在了腦海中——那是一份更完整的分層結構圖,其中標註了幾個他之前不知道的層面位置。這幾個層面既不在北斗星域的可探範圍內,也沒有出現在沙界的觀察站記錄中,像是被刻意從主流記錄中剔除出去的隱藏層。
他在石臺前多停留了一會兒,確認檯面上的紋路已經全部暗淡下去之後,才轉身從山坳中走出。山坳外的天空一片晴朗,幾縷白雲在高空緩慢移動。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幾道他認得的山影輪廓,表明他已經接近了東荒南部靠近中州的地帶。
他沿著山坳外的緩坡下行,在一道溪流邊停下來喝水休息。水流從石縫中滲出後匯成一條窄窄的淺溪,兩岸長著茂密的野薄荷,散發著清涼的氣息。他掬了一捧溪水喝了幾口,然後坐在溪邊的一塊石頭上,將剛才看到的立體結構影像中新增的層面位置在獸皮紙上做了一下標記。
那些新增的層面分佈在原先已知的同心圓結構之外——像是原來的分層結構被巢狀在一個更大的框架之中。他所走過的北斗星域、上蒼之上、沙界和舊墟,都是這個更大框架的內層部分。而在它們之外,還有至少兩層未被探索的空間。
溪水在腳邊潺潺流過,他收起筆和獸皮紙,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那些遠方的山影在正午的日光中清晰而穩定,像是大地上恆久不變的路標。他歇夠了,站起身繼續前行,沿著溪流的方向朝那片熟悉的山影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