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間冒煙的農舍坐落在河道拐彎處的高地上,屋前有一片用石頭壘成矮牆圍起來的菜園,園中種著幾種常見的蔬菜,葉片在午後的日光下顯得鮮綠而厚實。賈赦沿著車轍印走到農舍前時,一個佝僂著腰的老農正蹲在菜園邊拔草,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眯著眼打量了片刻,才站起身來:“趕路的?”
“趕路的。”賈赦在矮牆外停下,“想打聽一下附近有沒有能坐傳送陣的地方。之前走的那條路過河之後岔道太多,繞了一陣子才到這邊。”
老農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指了指東北方向:“那邊有個鎮子,叫‘平沙集’,不大,但有個傳送點。你沿著這條路一直走,翻過前面那道矮樑子就能看見。不過——”他頓了頓,“那傳送陣最近不太靈光,有時候能送到地方,有時候半路就掉下來。你要是不急,也可以到集上找馬行租頭騾子慢慢走。”
賈赦道了謝。老農卻沒有立刻轉身回去拔草,又看了他一眼:“從北面山上來的?”
“對,翻了幾道樑子。”
“山上有不少老東西。”老農語氣平淡,像是在講一件日常小事,“好些年前也有像你這樣的人從山上下來,揹著傢伙,風塵僕僕的。他們走的路跟你走的差不多,也是從河邊繞過來的。”
賈赦順著他的話問了一句:“那些人後來往哪個方向去了?”
老農想了想:“有往東走的,也有往南走的。不過有一個我記得挺清楚,那人是往西北方向去的。走之前在我這兒歇了一夜,第二天天沒亮就走了。他說他要去一座‘飄在空中的臺子’。”老農說著自己先笑了一下,“我當時以為他胡說,後來也沒再見過他。”
飄在空中的臺子。賈赦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那確實挺遠的。”
老農又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追問,蹲下身繼續拔他菜園裡的草了。
賈赦沿著老農指的方向繼續走了大半日。矮樑子比看著要遠一些,翻過之後果然看到一座規模不大的鎮子坐落在河谷平地上。房屋多是土坯牆,屋頂鋪著深灰色的瓦片,鎮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襬著幾副賣乾果和草鞋的攤子。他在鎮中轉了一圈,找到了那處傳送陣——設在鎮公所後院的一間偏房裡,陣盤不大,但維護得還算不錯。
守陣的是一個年輕女子,正趴在一張舊桌上描符紙。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去哪兒?”
“東荒,萬古絕域外圍。”
女子放下筆翻了翻桌上的冊子:“萬古絕域那條線用得少,陣盤得重新調一下。你能等一個時辰嗎?”
“可以。”
她起身走進後院,從一間工具棚中搬出一隻木箱,蹲在陣盤旁開始調整嵌在陣紋節點中的小晶石。賈赦在院中的石階上坐下等著,看她在陣盤上忙碌了一陣,換掉了兩三枚顏色發暗的舊晶石,又用一把細刷子清理了幾道陣紋縫隙中的積灰。做完這些後她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朝他招手道:“好了。你站上去就行,我這邊啟動。”
傳送過程沒有出什麼岔子,陣盤啟動時微微震了一下,然後一陣短暫的眩暈後他便站在了萬古絕域外圍的那片灰白色荒原上。空氣重新變得乾燥而微涼,腳下的沙土帶著熟悉的細碎觸感。他辨別了一下方向,朝絕域結界光幕的方向走去。這裡的景色與他上次離開時沒有太大變化,只是遠處的光幕上流動的符文似乎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一顆心臟的跳動頻率在緩慢地提升。
他在光幕外圍的一處巖壁下找到了之前歇過腳的淺洞,洞口還殘留著他上次用碎石堆成的擋風矮牆。他在洞中坐定,將一路收集的所有資料重新攤開。山頂平臺的精確定位角度、亂石崗導航圖的九組數字、觀星臺的星圖與符號對照、界眼晶石中的石臺影像和柱底符印序列——它們按照地理和功能屬性被分成了幾組,在洞中的地面上依次排開。
他從亂石崗導航圖的九組數字中挑了中間一組作為基準,將其他資料圍繞它進行排列比對。經過反覆調整後,他發現其中六組資料能夠與山頂星圖的光束指向、界眼晶石中的石臺位置座標相互對應,形成一套一致的定位體系。剩下三組資料略微偏離這個體系,指向了不同的空間座標,像是標記著另外三個獨立的錨點或樞紐點。
“懸浮石臺在舊墟這條線上。”他用手指在空中畫了一條虛擬的路線,“其他三個點在體系之外,可能通向完全沒有探索過的區域。”
他將那三組資料單獨列出來放在一旁,將六組互相匹配的資料整合成一幅簡略的空間路徑圖。這幅路徑圖大致描述了一條通道走向:從北斗星域的某個啟用點出發,在通道中經過數次轉向後抵達那座懸浮石臺所在的空間座標。具體的通道入口位置還需要進一步確認,但大致的走向已經非常清楚了。
他收起所有資料,在洞中靠著巖壁休息了幾個時辰。外面的天色從日暮到深夜再到黎明。他醒來時晨光正從洞口斜斜照入,將洞壁上的灰塵映成一片碎金。他收好行囊走出山洞,晨風迎面吹來,帶著荒原上特有的那種乾爽清冽的氣息。絕域的光幕在早晨的陽光下泛著淺灰色與淡金色交織的光澤,表面流動的符文依然保持著那種被加速的節律,每一次脈動都讓周圍的空氣產生一陣微不可察的震顫。
他在光幕前站了一會兒,確認那組空間路徑圖中的六個座標點與絕域地宮中的某些結構存在潛在的對應關係。他沒有進入絕域內部,沿光幕的南側邊緣走了約莫半日,來到一處凸起的岩石平臺前。平臺不高,但頂部相當平整,視野可以覆蓋整片光幕南側的弧線。他站在平臺上拿出九龍圓盤,圓盤表面金光浮動,比平時更加活躍,像是在主動響應這處地點的某種特質。
光幕南側的一段弧線上恰好有一道弧度平緩的凹陷,凹陷處的符文流動節律比其他區域略慢,像是被什麼東西影響了運轉速度。賈赦在平臺上將那個凹陷的位置與空間路徑圖上的第一個座標點進行了對照,兩者之間存在某種幾何吻合關係。他沒有急於驗證,先下了平臺,沿著光幕邊緣回到了外圍淺洞中,準備在第二天光線更好的時候再進行確認。
洞外的風沙聲在黃昏時分變得大了一些,沙粒被風捲起後打在巖壁上發出細碎的敲擊聲。他靠著洞壁坐下,將九龍圓盤握在掌心中,圓盤的溫熱感在指腹間穩步地傳遞著,像是一盞被點燃後持續燃燒的小燈,溫度不高但恆定持久。他將圓盤握了一會兒才收起來,以包裹作枕平躺下去,閉上了眼。外面的風沙聲依然在響著,但聲音從洞口傳來時已經減弱了不少,成了模糊的背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