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沿著主路朝隴川城方向走了一段後,在路邊一處乾燥的高地上停了下來。高地上有幾棵稀疏的矮樹,樹冠不大,但樹蔭足夠遮擋午後漸強的日光。他靠著樹幹坐下來,將褲腳和靴面沾著的泥土和草屑拍掉,又擦了擦手上的浮灰,然後將新發現的幾處資訊在玉簡上稍作整理。石基轉角處的深凹痕、凹痕旁那幾個小圓點的間距、他腳踩到的那處回填土的位置。每一條資訊在錄入時都有一個相對明確的地理參照,要麼以石基為基準,要麼以溪流分叉口為參照,方便日後使用時找到精確位置。
他做完了筆記後沒有急著繼續趕路,在樹蔭下坐了一段時間。風從田埂上吹過,帶來一股混合著乾草和淡土的氣味,日光穿過樹葉縫隙時留下了不規則的光斑,在他肩頭跳躍。他靠著樹幹合了一會兒眼,但沒有完全睡著。
過了一會兒,樹冠上的風聲平緩了下來,天色還有些明亮,他收好玉簡站起身,沿著主路返回隴川城方向。走到城門口時,他又看到了那間昨天留意過的鋪子門口懸掛的告示,已經沒有更多補充,依然張貼在原處。他站在門外的原地看了一會兒,確認告示下面的日期和落款都沒有變動,然後轉身走入城中,沿著主街向東穿過城區,在經過一處岔口時沒有停步,繼續穿過幾條窄街後走入了南城的一片住宅區中。
住宅區的房屋比西城略新一些,院牆也更高。他沿著巷道的走向找到了一家門口放著舊貨架的院子,一箇中年人正在從獨輪車上卸下幾捆乾草。賈赦等他卸完一捆的間隙向他打聽附近是否有人售賣舊地圖或與古建相關的記錄冊子。中年人想了想,告訴他南城舊貨市集盡頭有一家鋪子,老闆姓劉,屋裡堆著不少老紙冊。賈赦道過謝,沿著他指的方向繼續前行。
舊貨市集在城南一片較為開闊的廣場上,露天的攤位和半露天棚屋混在一起,賣的東西品類很多。其中一家鋪子的屋簷下確實堆了不少紙冊和卷軸,櫃檯上放著一摞泛黃的冊子,冊邊卷著,他翻開其中一本沒有封皮的手抄冊子,冊內有幾頁記錄著隴川周邊一些舊建築的大致方位和形制。
他翻完了那幾頁冊子,其中提到了一座位於城西三十餘里處的古塔,塔身已倒塌大半,但塔基處曾有人見過刻有符號的地磚。他將這條記錄在玉簡中記下,然後將冊子放回原處,放下幾枚銅錢作為翻閱的謝禮。
離開舊貨市集後他出了南城門,沿著城外的土路向西繞了一段,向那座古塔可能所在的方位行進。傍晚的日光已經偏西,將城牆上參差不齊的垛口輪廓拖成長斜的陰影投向地面。他保持著平穩的步伐沿著土路走了一段時間後,注意到左側的遠處出現一處微微高出地面的灰褐色隆起,輪廓方正,不是自然地形的起伏。他離開土路向那處隆起走去,在距離約百步時確認了那是一處被倒塌牆體包圍的低矮臺基,石料以粗砂岩為主,表面有一層暗灰的薄苔。
臺基並沒有完全沉入地面以下,四面皆可看到大致完整的輪廓線。他沿著臺基外沿繞了一圈,在臺基的東南角看到了一塊稍大的地磚,表面沒有苔蘚,顏色比周圍稍深一些。他蹲下身觸碰那面地磚的表面,用指尖沿著磚面邊緣的接縫探了一圈,感覺到接縫處有一層細密規整的填縫料,質地不同於周圍的普通灰泥。他將短匕的刃尖沿著磚縫划動了一段,填縫料沒有碎裂,略微有些彈性,像是某種經過特殊配方的膠凝物質。
他直起身,在臺基上方的碎石間走了幾步,俯身翻看了一些碎石的斷面。那些石塊斷面大都相當粗糙,以天然風化或者受力斷裂為主,但有一塊較小的碎石的斷面上有幾道平行的淺線,間距大致相等,不是自然形成的紋路。他撿起那塊碎石的斷面看了一下便放回原處,然後離開了倒塌的臺基,沿土路又走了一段,在路邊較為平整的一處草坡上坐了下來,解開水囊喝了些水。遠處的霞光正在緩慢退去,從橘紅漸變為灰紫,又逐漸沉入地平線以下,將暮色的餘暉留在了天邊的暗影裡。
暮色在草坡上停留的時間比賈赦預想的要長一些。他坐在草坡上看著遠處那座臺基的輪廓在逐漸暗淡的光線中從清晰變得模糊,又從模糊徹底融入背景的暗色中。水囊已經重新收好,他依然坐在原地沒有起身,感受著夜幕完全降臨前最後一段光線轉折的過程。
天完全黑透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和細土,沿著來時的土路向隴川城方向走了一段,然後在路邊一棵主幹粗壯的梧桐樹旁停下來。梧桐樹的根部有一小塊較為乾燥平整的地面,被樹冠遮擋著,不易被露水打溼。他在那裡靠樹坐下,閤眼休息了一段時間,然後將外衣裹緊一些,在樹幹和地面的夾角處調整了一個更舒適的位置,重新合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亮後他沿著土路返回了隴川城,在經過南城那家舊貨鋪子時放慢腳步掃了一眼門口的貨架,但沒有進去停留。他從南城穿到西城,在昨天那條窄巷的入口處停下來,向巷子內部看了一眼——門依然緊閉著,門板上的鐵釘依然保持著被鏽蝕的狀態。牆根下那塊他翻看過的石塊還在原處,表面朝上,和他離開前擺放時沒有任何差異。
他沿著巷子走到那扇有灰布擋著的後窗側面,停步。窗框內的灰布在晨光中輪廓清晰,布面中心那個破洞的形狀與他上次來時看到的完全一致。他站在與視窗保持了一個適當的距離的位置,不是太近,剛好能夠看清。那裡沒有人,窗臺下的地面在晨光中顯露出清晰的輪廓,牆角的陰影邊緣與地面的交接線上沒有新的痕跡。
他在巷子裡站了一小會兒。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鳥叫,像是麻雀在屋簷下或樹梢上發出的急促啼鳴。他沿著來時的路退回主街,在街角的麵攤上要了一碗麵,邊吃邊看了一眼街道對面那些低矮舊屋的屋頂線和牆面的顏色變化。吃完麵後他穿過幾條巷子,繞到了西城外沿城牆方向的一條土路上,沿著土路向城外的田野方向走去,田野裡的麥茬在晨光中泛著整齊的淺金色,排成一行行規則的線條。
他走了很長一段路程,在午前進入了一片更加開闊的平原地帶。平原上分佈著幾片零散的樹林,林間較為稀疏,可以在其中穿行而不需要繞路。他穿過林間時注意到其中一棵樹的樹幹上有幾道不太自然的縱向紋路,不是樹皮本身的裂紋,邊緣較為齊整,像是被利刃劃過留下的舊痕。他在那棵樹前停步片刻,用手摩挲了一下樹皮表面的狀態,又估摸了一下痕跡的朝向和間距,沒有發現需要調整路線之處。他繼續穿過那幾片樹林,在平原上繼續走了一段時間,天色還早,日頭還沒到正午最高的位置。
他到達一處被舊籬笆和溝渠圈起來的地塊邊緣。溝渠已經不深,底部鋪著一層暗色的淤泥,泥土溼潤,偶爾能看見一些細長的黑色水蟲在淤泥表面緩緩爬動。地塊內部長著茂密的野草,草葉在正午的日光下顯得格外鮮綠,高度及腰。
他跨過溝渠,走入野草叢中。草葉在身體經過時向兩側分開又合攏,發出細密的摩擦聲。他走到地塊中央區域,在密集的草叢中發現了一處略微隆起的地面,範圍不大,隆起最高點只高出周圍地面約半掌。他用腳掃開覆蓋在隆起表面的野草,露出一片石質表面,顏色灰白,表面較為平整,中央處有一個淺淺的圓孔。
他蹲下身,在圓孔邊緣用手指探了探,確認圓孔深度並不大,約莫一指節深,內側壁面光滑,像是被反覆摩擦過。他又用短匕颳了一下石面表面的苔蘚層,刮開後的石面呈現出均勻的淺灰色,沒有明顯的裂隙或拼接痕跡。他將短匕收回鞘中,站起身沿著來時踩出的草痕走回溝渠邊。日光在草葉尖端凝結成一層微微刺眼的白光,映在草葉表面,反射出一片亮晶晶的細碎光芒。他跨過溝渠,沿著來路的方向,朝隴川城所在的方向走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