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灰白色的石面在他離開後依然安靜地埋在浮土層下,和周圍長滿白茅的谷地融為一體,沒有任何變化。賈赦回到主路後沒有停步,繼續沿著道路向前走了一段,在路旁有一棵歪脖老柳樹的地方停下來,坐在樹蔭下喝了幾口水。
從隴川城出來後已經走了不少路,他感覺到腳底傳來的細微疲勞感在持續積累,雖然不影響行走速度,但需要在合適的時機安排休息。他在老柳樹下坐了約一盞茶的工夫,看到路面上有人趕著一輛裝滿草料的牛車從東往西去,車伕是個戴草帽的中年人,經過時看了他一眼,但沒有放緩車速,車軲轆碾過路面的聲音逐漸遠去,隨後在他視線裡變小。
他站起來繼續前行。沿著主路走向西越過一道平緩的坡梁後,道路前方出現了一段被兩側野草遮掩的小岔口。岔口處的草葉有被踩踏過的痕跡,倒伏的方向有兩種趨勢,一部分是朝向岔口內部的,一部分是朝向主路的。說明近期有人在這個岔口來回走過至少一次,而且走的頻率比較平均,不像是一次性的穿行。
他拐入岔口。岔口內部的路徑不寬,僅容一人透過,兩側的野草比他膝蓋還高一些。他沿著路徑走了約一里多,前方的開闊地中出現了一座用碎石壘成的矮圈,高度到他大腿的位置,直徑約一丈。圈壁由大小不等的石塊堆疊而成,沒有使用粘合劑,但堆得比較穩固,表面長著一些暗綠色的苔蘚和地衣。
他走到矮圈前向內看,圈內的地面比周圍低約半尺,底部鋪著一層細碎的白色碎石,沒有雜草生長。他在矮圈外蹲下來,用手指觸碰了圈壁外側的一塊石頭,石頭的側面有一條淺色的劃線,像是被某種硬度較高的物體劃過後留下的。他沿著劃線方向往周圍看了看,在矮圈南側約一步遠的地面上發現了幾塊排列成三角形的扁平石板。
他在石板前蹲下來仔細檢視。三塊石板大小相近,厚度都約有半掌,表面經過了初步的打磨,邊緣較為平滑,沒有明顯的毛刺。石板的材質與他在谷地中看到的那層灰白色石面相同,顏色也一致。他試著提起其中一塊石板,石板比想象中重一些,翻過來看底面時,發現底面中心處刻著一道弧線,弧度與他在隴川城內窄巷石塊上看到的那道刻痕相同。
他放下石板,在矮圈周圍的地面上又搜尋了一遍,沒有發現其他值得留意的物什。他回到矮圈邊,把石板按原來的位置和朝向放好,檢查了一下它們的排列方向,與周圍的地形關係進行了大致判斷。三塊石板的朝向分別對應著三個方向:一塊指向矮圈的中心,一塊指向西北方的遠處,一塊指向東南偏南的方向。
他記住石板的排列方位後離開矮圈,沿著岔口回到主路上,繼續向西走了一段,在路邊的一棵大槐樹下停下來歇腳。晚風已經開始變得涼了起來,吹過正在變黃的野草表面時發出持續的刷刷聲,聲音傳出去很遠,很快就被風吹散在田野上方的空曠中。他在樹下坐到了天色開始發暗,才起身沿著道路折返,在差不多天黑的時候回到了隴川城外的那間空屋中,用裹衣裹住身體,靠著牆休息了一晚。夜裡有風從破洞中灌入,在牆角處積起了一層淺薄的灰塵。他沒有去拂,安靜地靠在牆角,在冷風的間歇中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亮後他又返回了那片谷地。白茅叢的穗子在無風的清晨時分一動不動地挺立著,顏色比昨天略微淺了一些,像是灌漿期正在進入尾聲。他走到谷地中央,在之前挖掘過的位置重新清理掉覆蓋的浮土和草皮,露出下方的灰白色石面。
這次他沒有隻是觸控表面,而是用短匕沿著石面的邊緣向下挖了約一尺深,將石面周邊的泥土清開,觀察石面與周圍土層的關係。石面像是一塊獨立的石板,約三指厚,四邊都有明確的切面,不是基岩露出地表形成的形態。他清出了石板的半邊,在石板下邊緣處發現了一層深灰色的細沙,顆粒均勻,與周圍的黃褐色泥土完全不同。他將細沙取了一些用指尖捏了捏,很乾燥,沙粒之間沒有粘連,像是從別處專門運來鋪墊的。
他沒有將石板整個取出來,重新用泥土和草皮把它覆蓋了回去,然後用腳踩實了表層。離開谷地前他在白茅叢中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時白茅的穗子向同一個方向彎曲下去,然後在風過去後又集體彈回了原位。遠處的隴川城在東方的地平線方向形成一道淺灰色的輪廓帶,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暖意。
他沿著來時的路走回隴川城,在城外的一條淺溪邊蹲下來,掬水洗了洗手上的泥土和草汁,溪水清涼,流過指縫時帶著光滑的觸感。他洗完手站起來,沿著溪流向北走了一段,看到溪流在轉彎處形成一片淺淺的水潭,水底鋪著圓潤的鵝卵石,顏色以灰褐色為主,偶爾夾雜著幾顆白色或淡青色的石塊。水邊有人在釣魚,是個身材略胖的老者,穿著一件有些褪色的短褂,手裡握著一根竹竿,微閉著眼,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仔細感受水面的動靜。賈赦放輕了腳步,沿著水潭的對面邊緣繞了過去,沒有打擾那個垂釣的人。
水潭對面繞行時,賈赦的腳步雖然放輕了,但踩在溪邊溼泥上時還是會帶出細微的聲響。他繞過半個水潭後,那個垂釣的老者緩緩睜開了眼,側頭往他這個方向看了過來。
老者的目光在賈赦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回水面,重新將視線落在那根安安靜靜的竹竿上。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表現出明顯的警惕或排斥,像是隻是確認了一下有人從旁邊經過,就收回了注意力。
賈赦在距離老者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看了看水流的方向,又看了看老者的魚竿——竿梢的線在水面下繃得很直,末端的浮漂幾乎完全靜止,只有微微的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正謹慎地試探。他沒有立刻出聲,站在一旁等著,看水面上的浮漂在微光中輕微地擺動著。
過了好一會兒,那浮漂猛然向下一沉,老者手一抬,竹竿彎成一道弧線,水面翻起一片銀白色的水花。一條手掌大小的魚被拉出水面,在日光中扭動著身體,鱗片反射出連續的亮光。老者將它取下放入腳邊的水桶中,又把魚餌重新掛上,把線甩回水裡,動作緩慢而熟練,像是做過很多年了。
“年輕人,”老者重新坐穩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在找什麼東西?”
賈赦在他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回答說:“在找幾處比較古老的建築。有的在山裡,有的在平地上,剩下一些位置只能靠地圖慢慢比對。”
老者點了一下頭,像是對這個答覆並不意外。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水面上,沉默了一會兒,才又說:“往西北方向走十幾裡,有一座舊石廟。廟已經不剩多少了,屋頂也沒了,但地基還在。你去看看那塊地基,也許能對上你的地圖。”
“多謝老人家。”賈赦站起來,“那座石廟具體在哪個位置?”
“沿著這條溪流往西北走,等溪水分成兩條時走右邊那條,再走一頓飯的光景就到了。”老者說完後沒有再開口,目光停留在水面上,浮漂又開始了那種細密的輕微顫動。
賈赦沿著溪流向西北方向走去。溪水在轉彎處分成了兩條水道,左側那條更寬,流速快一些,右側那條窄一些,水流平緩。他沿著右側的水道繼續走,岸邊逐漸長出了更多的灌木和野花,有大團的紫色和白色在草叢中稀疏地錯落著。走了大約一頓飯工夫後,前方的地勢出現了一片淺淺的隆起,隆起頂部矗立著一座只餘下地基的石廟。
廟宇的大部分確實已經不在了。地面殘留著青灰色的石基,輪廓完整地勾勒出原有建築的大小——長約三四丈,寬約兩丈餘。石基內部長滿了齊膝的野草,有一些較大的石塊零散地分佈在草叢中,像是曾經支撐牆壁或立柱的構件。石基的邊緣修整得相當整齊,轉角處的稜線依然清晰可見。
他在石基邊緣蹲下來,沿著基座的表面走了一圈。石面上有幾處淺刻的符號,風吹日曬後已經很難辨認,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凹痕。他的手指順著那些凹痕的走向劃過,在一處轉角位置察覺到有一個地方的觸感不太一樣,那裡的凹痕比周圍的更深更規整,像是被刻意加深過。他用指腹沿著那處深凹痕的邊緣反覆探查,確認了它的輪廓走向與定針底部的某處凸起相吻合。
他直起身來,站在石基的轉角處向遠處望去。從這個位置看到的視野比其他角度更開闊一些,能夠看到東南方向隴川城的大致方位,以及西北方向一片顏色更深的丘陵帶。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將石基內部的野草投影拉得很長,細密地排列在青灰色的地面上。
他在石基上蹲下來,將地上的草撥開,仔細檢視那段凹痕所在的位置是否還有其他標記。凹痕旁邊的石面上有一些不均勻的磨損痕跡,大部分看起來是自然風化形成的,但在某一小塊區域記憶體在幾個小而深的圓點,像是用某種尖頭工具在石面上故意點出來的。他用手指感受了一下那幾個圓點的位置,將它們之間的大致間距在腦海裡記了下來,覺得跟界眼晶石上某段弧線的端點距離接近。
他沒有馬上做比照,只是把位置記住了。站起來之後,他又在石基周圍走了一圈,查看了石基外側的地面。外圍的地面長滿了草,草根扎得很深,但也有些地方的土表微微下陷,像是底下有回填過的痕跡。他路過其中一處下陷時感覺到腳感與其他地方略有不同,略微踩實一些,在草皮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腳印。
他沒有在原地多作停留,而是沿著來時的路走回了溪邊,在分叉口的位置停了一下,看了看左右兩條水道。他選擇了右側那條已經走過的路,沿著溪流向下游走,在接近水潭時沒有驚動那位依然在垂釣的老者,沿原路繞過了水潭,回到了主路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