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看著他們,緩緩搖了搖頭。
你們說對了一半。活下去是根,活得好是杆,但上面還要有葉子。葉子是什麼?是你們的孩子不用再躲在洞裡發抖,是你們老了以後可以坐在火堆邊看著年輕人出去打獵,是將來有一天所有活著的人都能站在太陽底下,不用再怕什麼山上的。
這段話在場的人聽懂了大部分,雖然沒有完全消化,但那種被點燃的感覺已經傳遍了每個人的胸腔。
明天進沼澤地。賈赦說完這四個字,轉身朝洞裡走去,今晚都好好休息。蓄足精神。
次日清晨,天還沒亮透,隊伍就出發了。
賈赦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芒、蕨、巖錘等十三名獵手。每個人都攜帶著打磨好的武器,腰間掛著獸骨和肉乾,腳上纏著藤蔓編制的綁腿。他們的步伐整齊而警覺,像一支初具雛形的軍隊穿行在古老的叢林裡。
兩個多時辰後,他們抵達了那片沼澤地的外圍。
前幾天的好天氣沒有延續下來,沼澤上空籠罩著一層低垂的灰霧,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加濃密,幾乎看不到二十丈以外的景象。空氣中那股硫磺味和鐵鏽味混合的氣息比上次更重,吸進肺裡帶著一種微微的灼燒感。
賈赦抬手示意隊伍停下。他走到最前方,蹲下身觀察地面的土壤。沼澤邊緣的泥土呈現出一種溼潤的暗紅色,像是被某種液體浸泡過,踩上去軟綿綿的,有一股溫熱從腳底傳來。
水溫在上升。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後抬頭看向霧氣的深處。
隱約可以看見那片暗紅色水域的方向,霧氣正在以一種不同於自然飄散的方式運動——它們在旋轉,緩慢地、有規律地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漩渦狀氣流層。
那片水下有什麼東西在劇烈活動。
賈赦的瞳孔微微收縮。上一次來的時候,那東西已經離開了沼澤地,回山去了。而這一次……水面下的那個,似乎正處於某種活躍狀態。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十三個人。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決定。
原地休息,觀察。賈赦說,不靠近,不退後。先看。
十三個人在沼澤邊緣散開,各自找到隱蔽的位置蹲伏下來。他們的呼吸壓得很低,目光透過灰霧,緊緊鎖定那片暗紅色的水面。
水面下的搏動越來越劇烈了。那些規律擴散的波紋變成了紊亂的漣漪,暗紅色的水體開始翻湧,像是有什麼龐大的東西正在水底深處翻身。
賈赦的手掌按在地面上,感覺到泥土深處的震動正在加速。
有什麼東西要浮上來了。
地面下的震動在持續加速。
賈赦的手掌貼著泥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種震動的頻率從起初的緩慢搏動變成了連續的顫慄,像是地層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掙脫束縛,一寸一寸地向上拱。沼澤地中央那片暗紅色的水域翻湧得愈發厲害,渾濁的水面被攪成無數個雜亂的旋渦,氣泡大團大團地往上冒,破碎時噴出一股股帶著硫磺味的白色蒸汽。
芒蹲在離賈赦不遠處,嘴唇緊抿成一條線,手裡的硬木矛攥得死緊。巖錘趴在他右側的一塊土丘後面,這粗壯漢子此刻也收斂了平日的莽撞,銅鈴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面。
霧氣在翻湧。
原本瀰漫沼澤上空的灰白色濃霧被水下釋放的熱流攪動,開始呈現出一道道垂直上升的氣柱,像是地底有無數根菸囪在同時噴發。氣柱升到幾十丈高後擴散開來,形成一層壓得很低的霧蓋,將整片沼澤籠罩得如同蒸籠。
就在那層霧蓋成型的瞬間,水面炸開了。
沒有聲音。
或者說,那聲音的頻率超出了人耳能捕捉的範圍。賈赦只覺得胸腔裡猛然一悶,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心臟狠狠捏了一把。他身旁的芒悶哼一聲,臉色驟白,額頭上的血管瞬間暴突出來。其他獵手也好不到哪裡去,有人直接捂住了耳朵蹲在地上,渾身劇烈顫抖。
那是某種次聲波,穿過血肉之軀時會引起內臟共振,對未經淬鍊的人來說足以造成內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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