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應求描述那隻手時,語氣變得異常清晰,彷彿那觸感至今猶在。
“不輕不重,溫溫熱熱的。就那麼一搭,我身上那股子陰冷刺骨的感覺,唰一下就跑了大半,眼前也不黑了。我愣愣地回頭,就看見一個人站在我身後。”
他眯起眼睛,仔細地回憶著,每一個細節都不願放過。
“灰布的道袍,洗得有些發白了,袖口和下襬打著同色的補丁,針腳很細。背上揹著一個半舊的藤編藥箱,邊角都磨得光滑了。
臉上帶著趕路的疲憊,風塵僕僕的,但一雙眼睛特別亮,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你心裡那點小九九都照得透透的。
那時候內地過來避亂、討生活的人很多,師父那打扮,扔人堆裡一點都不起眼,就跟那些剛上岸、還沒找到活計的同胞差不多。”
“可他就那麼隨手在我肩上一拍,又對著那發狂的老太太凌空畫了道什麼,動作快得我根本沒看清。師父嘴裡低喝了一聲‘敕’!那老太太渾身一震,‘哇’地吐出一口黑乎乎、帶著腥臭的黏液,然後眼睛一翻,軟軟地就倒下了,不一會兒就緩過氣來,只是人虛得很。”
“街坊們都看傻了。我也傻了。等我回過神來,師父已經蹲下身,從藥箱裡取出個小瓷瓶,倒出點藥丸化在水裡,給老太太餵了下去。又寫了個安神的方子,塞給旁邊嚇呆的老頭子,囑咐了幾句。從頭到尾,沒多看我們這些圍觀的人一眼,更沒提什麼報酬。”
“做完這些,他背起藥箱,拍拍衣服上的灰,轉身就要走。”
何應求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當時自己的急迫。
“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可能真是被嚇破了膽,也可能是覺得跟在這人身邊能吃飽飯,撲通一下就跪下了,抱著他的腿就不撒手,哭著喊著要拜師,說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願做牛做馬。”
“師父嚇了一跳,使勁想把我掰開,嘴裡說著‘使不得使不得’,‘你我無緣’,‘我自身尚且漂泊,豈能誤人子弟’。”
何應求學著毛小方當時那窘迫又無奈的語氣,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
“可我就是鐵了心,他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他住那種擠了十幾個人的廉價閣樓,我就在樓梯口打地鋪。
他給人看病祛邪,我就在旁邊遞東西、打下手。他吃飯,我就眼巴巴看著。他起初很煩,總想甩掉我,說我‘資質平平,年紀也大,筋骨都定型了,不是修道的材料’。”
“我不吭聲,就是跟著。跟了足足三個多月。”
何應求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得意和懷念的神情。
“後來師父大概是被我磨得沒脾氣了,也可能是看我雖然笨點,但還算實誠,肯吃苦。有一天,他給一箇中了屍毒的人拔完毒,累得坐在路邊石階上喘氣,我趕緊把懷裡焐著的水壺遞過去。
他接過去,看了我好久,終於長長嘆了口氣,說:‘行吧行吧,你愛學就學吧。不過話說前頭,道法艱深,我未必能教好,你也未必能學會。日後若是覺得苦,覺得沒出息,可別怪我。’”
“我就這麼著,磕磕絆絆,成了他最後一個徒弟,關門弟子。”
何應求搖搖頭,眼裡卻有光。
“拜了師,才知道我上頭原來還有兩位師兄。大師兄叫阿海,是師父從內地帶過來的,真正的嫡傳,從小跟在身邊,根基打得那叫一個紮實,人又老實本分。
二師兄叫鬱達初,道法學得晚,但人機靈,經歷的事情也多,師父來香江前,把他留在內地的伏羲堂守著了。後來世道亂,他也輾轉來了香江,我們師兄弟才算聚齊,雖然也沒聚多久。”
他語氣裡的唏噓顯而易見。
“阿海師兄那人……”
何應求想了想,努力找一個合適的詞。
“憨厚。不是笨,師父教的東西他學得紮實,就是性子直,認死理。師父說的話,對他來說就是金科玉律,從不會多想,也不會質疑。他對師父是掏心掏肺的好,眼裡除了師父,好像就看不到別的了。
我那會兒年輕,剛入門,有時練功偷懶,或者學符畫錯了,師父還沒說什麼,阿海師兄先急得臉紅脖子粗,非要我改到對為止。我有時候嘴貧,故意逗他,他也不生氣,就是撓撓頭,嘿嘿笑兩聲,然後更認真地盯著我練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