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標靶——一艘廢棄的舊時代星艦殘骸——沒有爆炸,沒有熔化,而是在一瞬間像是經歷了億萬年的時光,金屬鏽蝕、崩解,結構塌陷,化作一片均勻的、毫無生機的塵埃,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
熵增炮。強行加速目標的時間流速,將其直接推向熱寂終點。
觀察室裡一片死寂。
維克多透過厚厚的觀測窗,看著那團尚未散盡的塵埃,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滿足的神情。
“很好。”他低語。“這才是……適合‘寂主’的葬禮。”
李瑾回到自己的休息室,這裡隔音極好,幾乎聽不到外界的轟鳴。他從加密儲物櫃最深處,拿出一個用傳統相紙列印的照片。照片上,年輕的他和妻子、女兒在一片人造陽光下笑著,背後是地球時代最後的綠色公園。
照片的邊緣已經磨損。
他曾是“神農”基因方舟計劃的預備成員,崇拜過敖遠山那樣的學者。他們曾夢想儲存生命的火種,在星海播種綠色。
現在,他在設計收割一切的武器。
他將照片貼在冰冷的額頭上,肩膀難以抑制地微微聳動。沒有哭聲。只有壓抑的、沉重的呼吸。
理性告訴他,維克多可能是對的。在絕對的毀滅面前,任何溫和的手段都是徒勞。
但情感深處,某個部分在無聲地尖叫。他們正在放棄作為“人”的那部分,擁抱他們試圖對抗的“虛無”。他們在用寂滅的方式,去對抗寂滅。
這真的是一條生路嗎?
還是說,這只是文明在死亡前,一次格外瘋狂和醜陋的痙攣?
他不知道。也沒有人知道。
他只知道,礦盟這艘大船,已經在維克多的意志下,徹底斬斷了錨鏈,正開足馬力,衝向那片已知的、名為“寂主”的黑暗風暴。不惜撞得粉身碎骨,也要在沉沒前,發出最歇斯底里的一擊。
他將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鎖好。
轉身時,臉上已恢復了一貫的冷靜與麻木。
他還有工作要做。還有很多“掘墓人”需要被製造出來。
“鐵砧”城的燈火,徹夜不熄。
那光芒不再是文明的象徵,而是熔爐的火焰,冰冷地燃燒著,煅打著通往終點的武器。
在這片鋼鐵叢林中,最後一點屬於“人”的溫情與猶豫,正被迅速剝離。
只剩下堅硬。
只剩下決絕。
只剩下與即將到來的、整個宇宙的冰冷歸宿,殊死一搏的、絕望的瘋狂。
維克多站在他的指揮台前,像一位立於艦橋的船長,目光穿透厚厚的金屬壁障,望向星淵井的方向。
他的嘴角,拉起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冰冷的弧度。
“來吧。”








